马皇后却起身立定,望着他孤峭的背影。
她怎会不懂?朱元璋最怕的,就是骨肉相残。
此刻退让,未必是软弱,倒可能是最后的克制。
而她,也必须为朱雄英多垫一块砖、多挡一道风。
老四从小就不服管,行事出格,惹过笑话,也结过仇;
可也正因这份桀骜,笼络了一大批甘愿效死的部属。
正因如此,她才急着逼朱元璋表态——
断了朱棣的念想。
否则,朱雄英那条小命,怕是连明天的日头都见不到。
这些日子,她一句风声都没问,却比谁都清楚:
若没她在中间周旋,那个四儿子,早把这可怜的孙子,一刀结果了。
宫里头的风言风语,早像蛛网似的密密铺开,明里一句、暗里一句,全往耳朵里钻。
人人都在嚼舌根:太子若真不行了,这东宫之位,怕是只能落进最“贤明”的四王爷手里。
他虽说是暂摄监国,可权柄一旦攥进手心,哪有松开的道理?
更别提让他把位置让给一个毛头孙子——那无异于叫虎还山、放鹰归林。
权势这东西,本就是一把双刃寒锋:亮时晃眼,冷时割喉;醉人时如酒,杀人时无声。
马皇后心里清楚,这苦命的小孙儿,再不设一道护墙,怕是要被碾进泥里。
哪怕逼得她亲生儿子退步、甚至折腰,也得咬牙扛下。
……
朱雄英依线报,踏进了蓝家庄。
眼前站着个陌生面孔,眉目生疏,身形却透着股熟稔劲儿,他一时怔住。
“怎么,真认不出我了?”蓝玉咧嘴一笑,嗓门敞亮,“倒也好——这张脸干净,办事方便;江湖上那些易容高手,不就图个以假乱真么!”
朱雄英耳中一震,眼睛霎时睁圆。
他压根没料到,此刻竟能撞见蓝玉。
“不是让你回琉球吗?又折回来作甚?你当真不知,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这颗脑袋?”
“我叫你走,是给你留条活路;你偏要回来,难不成真把命当草纸,撕了也不心疼?”
话出口,朱雄英语气已带了火气,心底那点埋怨,也跟着浮了上来。
“我晓得你在想什么。”蓝玉摆摆手,声音沉了几分,“可眼下,多一个人,就多一分力气。你不是说,他们盯的就是我这个人么?如今我换张脸、改个名,谁还认得出我是谁?”
“旁人且不论,你自己掰指头算:从你爹大婚那夜被劫,到后来汤和与我翻山越岭把你捞回来——哪一回,少了我?”
若换作旁人,早被当作弃子扔了。可蓝玉偏不。
他对这个侄儿,早不止是血亲牵绊,更添了几分敬重。
此时此地,他绝不会袖手,看朱雄英独自硬扛。
“舅老爷,您记挂我,我心里都明白。可我也盼着您长命百岁。”朱雄英眉头拧紧,“万一我那便宜老子真走了,您就躲去琉球半岛,我自会安排船、备好路引,等老爷子彻底撒手那天,再接您回来。不然……您这颗头,迟早要挂在奉天殿外的刀尖上。”
蓝玉听了,只略一颔首:“这些我都听你的。往后你就当我不认识——不,就当我是个新来的亲卫,贴身跟着你。你安好,我便站岗;你若有闪失,我拼了这条命,也要拖你出去。”
他说完,直直望着朱雄英,眼神里没有商量,只有托付。
朱雄英喉头微动,心口像压了块青石。
蓝玉所言,确有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