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粒米不追回来,一个名字不报上来,这事就不算完。”
江南巡抚这时也坐不住了,身子往前一倾,开口便带三分急、七分硬:“下官不敢推诿!这差事,本就是我分内之责。若因我辖下生乱,致赈粮失散、民怨沸腾,我甘愿摘印请罪!”
话是说得响亮,可字字句句都像甩出去的石头,只砸旁人,不沾自己半分。
夏元吉听着,只略略颔首,未置一词。
他心里明白:只要粮能回仓,百姓能开灶,他便容得下三分退让;
可若有人还在装聋作哑、捂着袋子喊“没粮”,那就休怪他掀了桌子——谁也别想揣着明白装糊涂,更别指望在这节骨眼上,还能白捡便宜。
谁不知道这批粮是户部挤牙膏似的从各处匀出来的?是船运马驮、日夜兼程赶来的?
若就这么被私吞、被挪用、被当人情送出去……
面子早撕破了,里子也早烂透了。
所以今日这堂上,非得把话说透、把账算清、把路堵死。
不能再拖,不能再纵,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夏元吉端坐不动,目光如尺,量着每个人的神色:“丑话说前头——我不愿逼得太狠,但也绝不容一粒赈粮流进私仓。
谁在这当口挑事、藏粮、搪塞、推诿,责任就落谁头上。
我不问缘由,只看结果;不听借口,只查去向。
诸位都是老吏,不必我多教怎么做事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,却更沉:“你们站在这高堂之上,衣食无忧,出入有轿,案头有茶。
可城外十里,流民蜷在破庙檐下啃树皮;河东一带,孩子饿得抱不住碗,大人蹲在田埂上数草根……
你们日日路过,竟视若不见?”
“正因如此,我才把难听话撂在这儿——
若你们还觉得我今日所言,不过是虚张声势、空放雷声……
那就请各位也扪心自问一句:
到底怎么做,才能让上不愧天理,下不负苍生?才配得上身上这身补服?”
话音落地,满堂寂然。
没人咳嗽,没人挪凳,连茶盏轻碰的声响都听不见。
大家心里都清楚:这事,真兜不住了。
眼下局面混沌,黑影重重,谁踩错一步,都可能被卷进去,再难抽身。
夏元吉那双眼睛,冷而亮,像悬在头顶的明镜——照得出慌,照得出谎,更照得出谁袖口里藏着不该有的东西。
于是那点侥幸,那点观望,那点等着别人先出头、自己好缩脖的心思,全在无声中松动、发颤。
江南巡抚低头摩挲着袖口一道细纹,终于抬眼,对身旁几位佐贰低声道:
“丑话已说尽,可事情,终究不是我们拍板定的。
若上面迟迟不给个章程,不指条明路……
那咱们忙活一场,又该向谁讨个说法?”
这话他酝酿许久,才出口。
毕竟,银子入账的条子,他还压在书房暗格里。
真要撕破脸,第一个掉脑袋的,未必是底下办事的——而是他这个‘主事之人’。
所以这一回,他比往日更清醒,也更谨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