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跟了朱棣十几年,见过他伏低做小,也见过他雷霆震怒,却头一回见他这般……犹疑。
不是权衡,是迟疑;不是慎行,是怯阵。
更叫人齿冷的是——那眼神里,竟似已悄悄划出一道界线,仿佛唯恐沾上半分干系。
“殿下!”姚广孝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您究竟还要拖到几时?”
“难不成,真要我当面问您一句:此事,您到底沾没沾手?”
“若说没沾,那就干脆利落撤了营帐,回家闭门读书去!何必还杵在这儿,教人揣摩,教人寒心?!”
朱棣喉结一滚,没应声。
心口堵着一团火,烧得肺腑发烫,却偏偏吐不出、咽不下。
他当然不愿退。
此刻退一步,往后十年都难再进一尺。
可若硬着头皮往前冲——粮草未齐、号令未一、连身边亲将都眼神飘忽……
他沉默太久,久到连自己都恍惚起来。
好像那个运筹帷幄的燕王,忽然被抽走了脊梁,只剩一副空壳站在风里,连该往哪边迈脚,都忘了。
与此同时,朱雄英正坐在御案前,一叠奏章摊开在灯下。
纸页翻动声窸窣,烛火轻轻跳。
他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,神色平静,眼底却无波无澜。
——没有一封赞成削藩。
有的说“宜缓图”,有的讲“当厚抚”,最多的,是劝他“体念宗亲,徐徐图之”。
他忽然轻笑一声,把最上面那份奏疏推到案角:“倒是有意思——满朝文武,竟没一个肯说‘此时不动,更待何时’。”
“莫非你们真以为,张嘴嚷几句‘孝道为先’,就能逼朕把钱袋子捧出来,挨个塞给各位皇叔?”
他指尖叩了叩案面,声音不重,却震得烛焰一颤,“奉银从哪来?户部库银空了七成,漕粮积欠三载。养着二十几个藩王,比养二十万边军还费钱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角阴影:“朕动手,不是为了争一口气;是灶膛快熄了,再不添柴,大家一块冻死。”
偏生这时,百官又联名上书,字字恳切,句句含泪。
更讽刺的是,那些藩王倒早早递来密信,口径如出一辙:
“愿听天子裁处,绝无二心。”
——狼没嚎,羊先跪了。
可一群吃朝廷俸禄的臣子,却比藩王更怕这把刀落下。
杨士奇端着茶盏走近几步,难得没用官腔,而是缓缓道:“陛下,臣今日不说政事,只讲一句老话——孝字当头,百行之本。王爷们再怎么手握兵权、坐拥封地,也是您的亲叔叔。天家骨血,岂是账本上的银钱能算清的?”
“别说您是九五之尊,便是街边卖炊饼的汉子,见了叔父也得执晚辈礼。这规矩,不是写在律条里,是刻在人心上的。”
朱雄英没接茶,只望着跳跃的灯芯:“杨先生说得对。”
“可百姓记在心里的,从来不是‘孝’字怎么写,而是谁让他们吃饱饭、谁替他们修河堤、谁在灾年开仓放粮。”
他吹熄灯芯,余光映着半张沉静的脸:“他们尝过甜头,自然知道谁才是真正护着他们的人。”
“至于那些还在雾里转悠的人……”
他合上最后一本奏章,声音轻而笃定:
“朕,不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