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终于笑了下,极淡,却极沉。
江才却忽然敛了笑意,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:“陛下,臣仍觉此策悬于一线。”
“奇袭之利,在于出其不意。可若元显临时改道,或遣细作混入城中……”
朱雄英没打断他,只抬手,轻轻拍了拍他肩头,掌心温厚,力道沉实。
“江将军,我晓得你在怕什么。”
他目光平直迎上去,“可有时候,最险的路,恰恰是敌人眼皮底下最安全的路。”
“这盘棋,我不赌运气——我赌元显的傲气,赌他心里那团火,烧得太旺,旺得……容不下一丝怀疑。”
风过檐角,铃声轻响。
两人并肩而立,目光越过宫墙,投向远方那片即将燃起烽烟的山谷。
“元显始终把对手想得太强,逢人便夸他们兵精将猛、谋深计远。”
他话音未落,山风掠过旗角,卷起几片枯叶,“这反倒成了咱们眼下最可借的一股势。”
稍顿片刻,他目光沉静:“不过,空城之计,终究不是万全之策——它悬在刀尖上,一步踏错,便是满盘皆倾。”
“可如今局势如雾中行船,敌情不明、人心浮动、进退难料。越是看不清,越得有人先点一盏灯。”
江才垂眸思忖良久,忽而抬眼,直望朱雄英:“陛下,臣信您所断。”
“但斗胆请您容我添一句实话——”他眉心微蹙,语气却稳,“空城之计,不妨当作后手;而眼前最要紧的,是把城墙守得更实些。”
“哪怕敌人识破虚实,也得让他摸不准咱们的底牌:城上灯火不熄,人声不散,鼓角不绝。”
朱雄英唇角微扬,点头道:“好,江将军。”
“这话实在,也透亮。”
他抬手遥指西面旷野,“主力可暂避城外林坳,只留精干士卒轮番登城;再调两营老卒扮作民夫,在瓮城来回走动,敲梆打更,烧灶升烟。”
目光如钉,牢牢钉向远处地平线:“元军若来,只见城头人影晃动、火光跃动,纵有疑心,也不敢断言城中无人。”
江才心头一松,肩头那股沉压悄然卸了三分。他拱手再拜,声音比方才更沉几分:“主帅放心,末将即刻调度粮秣、整备器械、清点火器——城内一砖一瓦,都替您盯紧了。”
朱雄英颔首还礼:“多谢江将军鼎力相助。”
“你向来谋定而后动,忠勤不贰,朕心里清楚。”
......
山巅风烈。
元显负手立于嶙峋巨石之上,袍角猎猎,目光如钩,死死锁住山下那座明地城。
朱棣却迟迟未动。
既不进,也不退;既不发令,也不遣使。
像一尊泥塑的将军,立在风口里,任人猜度。
这事本就难收场。
偏生节骨眼上又横生枝节——谁也没料到,竟真有人敢在这当口伸手搅局。
更叫人憋闷的是,朱棣非但没趁势而起,反而往后缩了半步。
这才是最要命的。
路再长,只要脚没停,总还有个盼头;
可人若自己先松了缰绳,马还没跑,心就已歇了。
姚广孝攥着拂尘的手背青筋微凸,指节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