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磊闻言,下意识点头。
这话他听过,只是向来不当回事——守好京师四门,盯牢进出人马,本分尽到了,旁的他懒得琢磨。
这念头,还是近来才慢慢转过来的。早先他还总以为凭自己这身本事,独当一面不在话下。可接连碰了几次硬钉子,才明白:低头赶路,比昂头争功,更不容易栽跟头。
他缩着肩膀,眯眼扫过广场上那一排排挺立的武将,悄悄摇头。
朱雄英站在高阶之上,目光平静,却像一潭深水,照得人不敢直视。
偌大的广场,静得只听见风卷旗角的簌簌声。
底下众人脊背绷得笔直,手心全是汗。没人敢动,更没人敢抬头——方才那点侥幸,早被这沉甸甸的寂静碾得粉碎。谁也没料到,对这些曾替他打江山的老部下,朱雄英竟半点情面不讲,说翻脸就翻脸。
直到此刻,众人才真正尝到什么叫“天威难测”。
腿肚子发软的,不止一个两个;有人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发干,恨不得把肚子里藏了十年的腌臜事儿,一股脑倒出来。
“跟了我这些年,做了什么,自己心里没数?”
朱雄英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错事堆成山,还想轻轻巧巧抹平?做错了,就得认,就得担。”
“这几日,你们跑前跑后、递条子、托关系,忙得脚不沾地。我看着,一句话没拦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人群,“可你们倒好,一边忙着求人,一边又在我面前装糊涂——当年为何那么干?如今又为何非得挑破?真当我不清楚?”
这话一出,底下顿时鸦雀无声。
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一旁站着的蓝玉,手指微微一动,似要开口,终究只是抿紧了唇,垂下眼。
“该说什么话,就说什么话。”朱雄英嗓音沉下来,“既然认了错,那就把‘错’字拆开来讲清楚——当日为何动手?如今为何跳脚?你们心里,果真一点底都没有?”
他忽然冷笑一声:“别以为握着兵权,就能在我面前横着走。真要掰手腕,谁赢谁输,现在还真不好说。”
“还当自己是‘从龙功臣’,便能耀武扬威?通敌卖密、倒卖军械,哪样你们没沾过手?朝廷三令五申要整军、裁冗、实额,你们倒好——兵员一减再减,空饷层层吃空,虚设职位塞亲信,军粮银子张口就报三成浮冒!就连兵部尚书、侍郎,一个个尸位素餐,比庙里的泥胎还不如!”
话音落地,满场噤若寒蝉。
众人脖子缩得更短,连眼珠都不敢乱转。
他们心里门儿清:这些事,哪件拎出来都不够格站在这儿。今日不是撞上了铁板,是撞上了烧红的烙铁。
“如今事也出了,人也聚了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朱雄英语气淡了,却更让人胆寒,“有些事,不是你想干,就能干;有些错,也不是你想赖,就能赖。如今捅了这么大的窟窿,还指望别人替你们兜底?这话,说出来不怕人笑话?”
这几日,这群人围着蓝玉团团转,一口一个“蓝兄”,一句一个“老弟兄”,就为把捞进兜里的好处捂得严严实实,半点不肯吐出来。
全指着蓝玉念旧情,伸手拉一把。
可他们压根没看清:这局,不是求情就能解的。
朱雄英偏不拦。
他巴不得这些人四处奔走、到处托人——就看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,替他们开口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