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士奇本不愿沾手,可他是内阁学士,是东宫旧臣,是礼部出身的老翰林——身份摆在这儿,装聋作哑,反倒最显可疑。
“这事从头捋一遍,谁也没占着便宜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屋嘈杂,“索性大伙儿都收一收手,别再拿这事当筏子,来回划拉了。有些烂摊子,不是你我几句‘不知情’‘没参与’就能抹平的。真要顺着蛛丝马迹往下查,到头来,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所以我今儿把话撂这儿——别指望几句话就能翻篇。早先若肯多想半步,何至于让皇爷三番两次点名问话?又何至于让朝堂上下,人人自危?”
文官与武将掐架,打从太祖开国那会儿就没断过。
谁不想自家势力扎得更深些?谁愿看对方羽翼日渐丰满?
彼此提防着,算计着,稍有风吹草动,便急着把人推出来顶缸。
可这一回不同——火还没烧旺,灰已经呛人。
那些暗中递的条子、密室定的章程、酒后漏的口风……桩桩件件,都可能变成日后钉在棺材板上的铁钉。
谁也别想独活。
既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荣辱便系在一处。
好在眼下尚未撕破脸,尚可收束缰绳。
可若再往前拱一拱,非但推不出去,反会把自己搭进去。
“既然如此,何必非要把路走绝?”有人忍不住接了一句,语气发虚,“咱们又没疯,犯不着非在这节骨眼上硬顶。”
“再说——”另一人皱眉插话,“真要把那些武将捧成香饽饽?军队确是国之重器,可咱们跟军营素无往来,连个熟人都难找。硬凑上去套近乎,图什么?图人家一碗冷茶,还是图将来挨一刀?”
“既然如此,”杨士奇接得干脆,“那就别再假惺惺谈什么‘共商国是’‘同舟共济’了。有些事,真不是你我能摁住的。该放手时,就得松手。”
一时间,屋里七嘴八舌,话赶话,句追句,仿佛谁多说一句,就能把这事从泥潭里捞出来。
可越说越散,越争越偏——没人敢直说“我们错了”,更没人愿第一个低头认账。
错已铸成,补救的门缝,早在朱雄英召见夏原吉那日,就悄然合上了。
夏原吉这时冷不丁开口,语调平静,字字如钉:“错了,就认。当初仓促行事,本就失了分寸。难不成还等着皇爷亲自点名,教你们怎么改?”
他抬眼环视一圈,嘴角甚至带了点笑:“有些事,不是你我拍胸脯就能兜住的。若非皇爷替你们遮掩一二,诸位今日还能安坐于此?莫非真想逼得皇爷把整张桌子掀了,大家一块儿滚下台?”
这话出口,无人应声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——这群人,不是糊涂,是贪。
为了一点盐引、几处屯田、几笔漕运的油水,竟敢搅黄朝廷十年磨一剑的边军整饬。
要知道,这次整军可不是为了扩兵增饷,而是把边塞那些朽坏的营伍、空悬的职名、吃空饷的蠹虫,一刀一刀刮干净。
边镇战力上去了,北元残部不敢轻易叩关;军纪肃清了,烽燧三年不点火,亦是常事。
二十年太平——这话搁在永乐年间都说得冒汗,如今却实实在在摆在眼前。
可偏偏,有人宁可赌一把运气,也不愿让出半分实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