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能做的,只有等琉球那边的回信。别的,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。”
郑和把茶盏往桌角推了推,茶水微晃,“您别拿这些虚的压我。实话讲,我连银子从哪条船运出去、在哪处码头卸货都不清楚——您让我怎么答?”
江才听着,没再开口,只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眼皮垂下的那一瞬,像卸下了千斤担,又像彻底断了指望。
……
“军队改制这事,咱们得守住底线!”杨荣霍然起身,袖口一扬,中气十足,“不能让皇上今日一个主意、明日一个念头,把国策当儿戏!”
这话掷地有声,听上去堂皇凛然。
可底下几双眼睛悄悄交换了个神色——谁不知道,他嘴里的“底线”,其实是捂紧钱袋子的手。
军费?不挪!
哪怕拿去垦荒、修桥、建义学,都比填进兵部强。
军部是个无底洞,一旦开了口子,往后年年月月,银子就像淌水似的往外流。
今日拨十万,明日要二十万;今日练新兵,明日换火器……到头来,户部的账本怕是要用麻绳捆着抬进宫。
“那请问诸位大人,”夏原吉忽然开口,语调平缓,却压得满堂一静,“若军改真出了岔子,您们能担待?可眼下——营制、操典、器械、粮秣,样样已过三堂会审,连北平大营的将官都轮番试训过了。
哪儿错了?错在谁身上?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停了停,才道:
“若只为省银子,就把整支军队晾在半道上,于情,寒了将士的心;于理,坏了朝廷的信。
更别说——这事皇上已提了七回,朱批里‘刻不容缓’四个字,墨迹都没干透。
诸位若还看不清轻重,那我倒想问问:大明的边墙,靠什么守?北虏南倭,又靠什么挡?”
他没再往下说。
可那未尽的话,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上——
风还没刮起来,就忙着拆屋梁的人,真等到房塌了,谁来扛住那根主梁?
这事若传扬出去,反倒能叫他们心存顾忌,不敢轻举妄动。
真要较起真来,怕是连咬碎的牙都得囫囵咽进肚里,连哼一声都不敢。
唯有杨士奇端坐不动,双目微阖,像一尊泥塑木雕的佛,不吭声、不抬眼、不点头也不摇头。
他心里比谁都透亮——此时此地,哪怕一句闲话、一个眼神,都可能被朱雄英听去、记下、掂量分量。
更别提眼下这摊子事,本就上不得台面。
与其说是文官与武将之间吵嘴斗气,不如说是在皇权眼皮底下,公然伸手试刀锋。
这不是争权,是踩线;不是议事,是挑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