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他们多走几步，多说几句话，多伸几次手……

等露馅的时候，才好一网兜住，一个不留。

于是，他睁一只眼，闭一只眼。

于他而言，是权宜之计；

于旁人而言，是侥幸之机；

而悬在头顶的那只眼，始终冷眼看着，从未移开。

“如今消息拢了一大堆，你心里怎么盘算的？”

对面那人缓缓开口，语气不紧不慢，“难不成，真打算趁这会儿，把人全摁死？”

“有些话，听着就是挑衅；有些事，做了就是找死。你忙前忙后，总不能到了这一步，还指望独善其身吧？”

“你把人当猴耍，可偏有人真信了——觉得你宽厚，觉得你顾念旧情，觉得这事成不了，对你也没啥坏处……

于是便有人按捺不住，又想翻腾点浪花出来。

这样的人，迟早是个引线，一点就炸。”

朱雄英听罢，眉心微蹙，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“不把水搅浑些，怎看得清谁沉谁浮？

谁对我掏心，谁在背后磨刀，总得给他们个机会，自己跳出来。”

“我从没想过，要把所有人都拢到身边来。

可偏有人，三番两次撩拨底线，硬要拿自己性命试我的刀锋——

我能怎么办？难道还替他把刀鞘擦亮，再恭恭敬敬递过去？”

话说到这儿，他面色已平复如常，既无怒意，也无喜色。

话音落地，对面那人怔了怔，忽而摇头苦笑：“这么说来，您倒真是把满朝文武，当戏台上的角儿看了。

‘孤家寡人’四个字，搁在您身上，倒是贴切得很。”

“若真如此，将来史书上记您一笔，怕也不太好听。”

朱雄英抬眼一笑，眼神里带着三分玩味，七分笃定：

“若真如此，又何妨？

——反正今儿这话，除了你我，也没第三个人听见。”

翌日清晨，天光微亮。

朱雄英端坐于殿中，目光沉静，望向夏原吉与杨士奇二人，开门见山：

“外头议论再多，与你们无关。

军队改制，板上钉钉，不容动摇。

此事高于一切，任何人、任何事、任何理由，都得让路。

但凡出一丝纰漏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

“我只找你们两个。”

“账册我已亲手交给你们，怎么算，算多少，该压哪头、放哪头，你们心里都有数。”

朝廷眼下根本不愁银钱，缺的只是几个敢挺身而出、替正理说话的人。

“别再拿‘国库空虚’这种老掉牙的托词来搪塞了，那些话，说了等于没说。”

“但凡有点常识的人，翻开账册一瞧便知——哪里是没钱？分明是有人不想让钱花在该花的地方！”

“我今天倒要听个明白：你们心里究竟怎么打算的？又准备怎么干？少跟我绕弯子、打官腔。”

朱雄英语气沉了下来，眉间压着一股郁气。他原没料到，这些人竟会在此时此刻，做出这般失分寸的事……

更何况军队整编这事，本就是利在千秋、功在社稷的实招——裁冗员、汰弱旅、练精兵、固边防，哪一条不是为大明扎扎实实夯地基？可偏偏有人只盯着自己那点田产、那点门生、那点旧日权柄，硬生生把一桩正经事搅成了一场闹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