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也不愿再兜圈子了。
他要当面把话说透,看清楚这群人到底是真忧国,还是假清高;是真顾虑,还是装糊涂。若真觉得不可行,那就拿出个像样的章程来——条条款款写清楚,哪里碍事、如何调停、谁来担责,都摊开来讲。
“有些话……其实大家心里未必没有想过。”
杨士奇犹豫良久,才迟疑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发颤,“倘若朝廷真要一味抬举武将、冷落文臣……往后这改革,怕是难以为继。”
这话刚出口,朱雄英差点笑出声来。
——若真要“重武轻文”,何须费劲?干脆把天下书院全关了,府学县学一并撤掉,连国子监也改成讲武堂!教出来的不是书生,是操刀上阵的莽汉;考的不是四书五经,是弓马步射;识字不为明理,只为看懂军令——那样,大明还能有今日的田畴井然、仓廪充实?还能有荒地变良田、稻麦翻新垄?还能有百所义学开在乡野、孩童不缴一文便可入读?再过几年,村头放牛娃都能背《孝经》,灶台边的老妇也晓得“民为邦本”——这些事,难道不是靠一个个读书人、一间间学堂、一代代教化堆出来的?
就为一句“怕武人坐大”,就把所有实打实的好处全抹掉?
就为一句“怕文脉式微”,就把军队整编这等大事一笔勾销?
这话乍听像玩笑,可从这群大臣嘴里说出来,却像一把钝刀子,不流血,却刮得人脸上发烫。
“你们张口闭口讲道理,可有些话从你们嘴里出来,反倒成了最大的反讽。”朱雄英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,“我活到这么大,还真没见过,近视眼非说自己看得最远;也头回听说,吃着朝廷俸禄、住着官家宅院的人,倒先替朝廷‘忧起心’来了。”
“若真觉得我做错了,当初为何不拦?为何不谏?为何不拿出个可行之策?如今事情推到了眼前,才跳出来翻旧账、扯后腿、倒打一耙——倒像是我一个人坏了规矩,你们倒都成了无辜受累的?”
“我倒想问问诸位:若真是我错了,为何偏要挑这个时候,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、藏不住的私心,一样样掰开揉碎了摆上台面?”
“你们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听一听,这整军到底能为国省多少靡费、为边省减多少隐患、为百姓少征多少丁役;你们只看见——朱雄英近来常召武将议事,营中将士换装列队,兵部新拟的条陈里多了几道硬杠杠……于是你们坐不住了,慌神了,急了。”
“倘若天下读书人,个个都像你们这般,只盯着自家门前那三尺地盘,容不得半点风吹草动,那这江山,还有半日安稳?”
朱雄英话音落下,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。
众人垂首不语——他没说错。他们确是不满,不满皇太孙把目光转向了军伍,不满那些从前只配在演武场喊号子的人,忽然也能坐在朝堂上议政事。可这话,谁敢当面认?
“我最后说一遍。”朱雄英站起身,袍袖微扬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办不成,就回家种红薯去。我不稀罕谁在我身边‘保驾’,更不稀罕谁用沉默来敷衍我。你们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够不够丢人?够不够寒心?既然已开了口,何必又翻来覆去,把同一碗凉饭热炒三遍?”
“仗着是东宫旧臣、内阁老资格,就敢在这儿使性子、下绊子、甩脸色?你们当这是酒楼听曲儿,由得你们哼一声、咳两声,我就得陪着笑脸改章程?”
“要不是我今儿想透了其中关节,怕真要被你们糊弄过去,还当自己是为国苦谏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