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还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说话,足见其心意已决,不留余地。
既如此,他又何必强挤出一副和颜悦色?
“你说的这些,我半个字都没听懂。
更不觉得,这话里有半分替我着想的意思。”
“天下人,哪个不想把丑话一次说尽?
可眼下多少双眼睛盯着,多少张嘴等着嚼舌根——
再演下去,不过是给外人添茶加饭,图个热闹罢了。”
“我做的事,自己认;我担的责,自己扛。
我只是想看看,圣上究竟是何态度。
只要问心无愧,对得起青天白日、列祖列宗,
谁若拿这事做文章,那就请他,先拿出真凭实据来。”
杨士奇是个机敏人。
他心里门儿清:自己那些事,压根捂不住。
不单是纸包不住火,稍有不慎,就可能被人攥住把柄,拿捏着当软肋使唤。
所以打一开始,他就把路铺得极细、极稳,步步不留痕,处处不落影。
正因如此,此刻他反倒端得四平八稳,面上连一丝波澜都欠奉,仿佛什么也没干过似的。
“您可真称得上‘慧眼如炬’——坏事做了一箩筐,居然还有人替您兜底擦屁股,这已是天大的宽待了。”
夏原吉冷笑一声,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鄙夷,“偏您还不信、不认、不收手,硬是把自己往悬崖边上推。这会儿再开口求饶,还有半分余地么?”
他素来厌恶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,此刻更恨不能把话撕开揉碎,句句钉进对方骨头缝里。
可杨士奇却没动气,反倒微微抬眼,慢条斯理道:
“您查不到我的实证,那您说的这些,于我而言,不过耳旁风。”
“若非我想瞧瞧今上究竟是个什么态度,何苦把局面逼到这份上?
论情,我没越雷池一步;论理,桩桩件件都寻不到我头上。
就算您把事往上捅,上头也挑不出我半个错处——既无凭据,又无口实,谁肯为一句空话跟我翻脸?”
这话一出,夏原吉愣住了。
他见过老辣的官,见过阴沉的官,可真没见过这般坦荡又厚颜的首辅——
脸皮薄的早该臊得钻地缝,他倒好,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......
“银子,到底几时到账?”
朱雄英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,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砸在江才心口上。
“当初白纸黑字写的三个月期限,如今已过去大半。头笔银子若迟迟不见影,你自个儿掂量掂量,往后还能不能在琉球这片地上喘口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陡然一沉:“早些时候我就提醒过你,务必备下应急之资。你倒好,左耳进右耳出。如今账摞成山,债堆成垛,我看你拿什么填窟窿!”
江才额头沁出一层冷汗,忙躬身道:“主子爷明鉴!小人原想着您收拾朝局总要费些时日,哪料您雷厉风行,三下五除二便定下了乾坤……这才一时失算,误了大事!”
“银子已从南洋启程,正快马加鞭运往琉球半岛。若不出意外,一个月内,最多能凑齐十万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