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嘴角微扬,笑意却没到眼底,话音落下,目光便钉在夏原吉脸上——那张脸被廊下斜照的光影切得半明半暗,眉目模糊,倒像蒙了一层薄雾。
“您既不愿留,那眼下这些事,咱们也就别再费口舌了。可话也得撂在这儿:前前后后经您手办下的桩桩件件,朝廷都记着呢。说白了,这一局棋,从头到尾,都是您一个人布的局、牵的线、推的人。”
“甭管是皇上,还是六部九卿、各衙门的老爷们,谁肯放一个攥不住、摸不透、喊不动的人出城门?”
夏原吉这话,像一把没开刃却冷得刺骨的刀,直直横在两人中间。
可到了这份上,谁也没法抽身退步——风已起,船已离岸,连回头望一眼都显得多余。
“我不是来跟你们掰扯道理的,更不想在这节骨眼上硬扛着当靶子。”蓝玉声音低了些,却更沉,“我如今这境地,已是退无可退。难不成,你们真当我好说话,好拿捏,好割肉?一让再让,反倒让我成了人人抢着啃一口的肥肉?现在还要我再咬牙挤出最后一滴血来——但凡有点脑子的人,都不会干这等既失体面、又伤筋骨的蠢事。”
“你今儿是替谁跑这一趟,我懒得问;你肚里打的什么主意,我也无意拆穿。我只一句:此时此刻,我绝不会点头说‘走’,更不会说‘留’。”
蓝玉心里亮堂得很。
他清楚,自己眼下根本走不了——应天城门没锁,可四面八方早被人不动声色地围住了。可走不了,不等于就得低头听命。那些个穿儒衫、握朱笔的文官,想拿礼法压他、用道义捆他、借圣旨绑他?没门。
局势还没落定。朱雄英至今没亲口跟他讲过一句“务必留下”。没这句话,蓝玉就不会松口。他那个大侄子一天不开金口,他就一天不把话说死——毕竟,一个仓促许下的承诺,可能比刀子还快,眨眼就能要人性命。
更何况,满朝上下,哪个人眼神不是飘着的?哪双耳朵不是竖着听风向的?他蓝玉就算粗,也不至于傻到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板凳。
夏原吉这番劝,听着是为他好,细品却像递来一碗温酒——酒香扑鼻,底下却浮着药渣。
留应天?对朝廷是稳局,对朱雄英是添臂膀,对文官们是压阵脚……可对他蓝玉呢?是烫手的山芋,是悬顶的剑,是进退皆险的独木桥。
这时候再往前凑一步,怕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。
……
转眼数月过去。
“银子,总算全数押回了!”江才长舒一口气,肩头那块压了小半年的大石头,终于“咚”一声落地,“这下,皇上就算想拿咱们开刀,也得掂量掂量——总不能为了几万两银子,真把户部账房和漕运总督一块儿砍了吧?”
他嘴上轻松,心里却比谁都明白:这笔钱,是他拿身家性命赌回来的。若少了一锭、短了一贯,别说官帽,怕是连命根子都保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