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却在一旁慢条斯理指挥士卒卸粮,闻言只抬眼扫了他一下,嗓音平平:“银子是回来了,可有件事,我得先跟你透个底——这批银子,进了你大明票号的库,也未必能在你账上多停三日。朝廷早备好了单子,银车刚歇脚,国库的封条就得贴上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这几月,连个正式差事都没领。皇上倒是常召我喝茶、问海贸、聊军屯,一来二去,倒把我这号人,记进了东宫的‘可用之列’。”
话没说完,意思却清清楚楚:想走?早没那么容易了。
既然甩不脱,蓝玉索性不再拧着劲儿较劲,安安心心在应天当起了“闲差”——不挂印,不领俸,却哪儿缺人手就往哪儿补,活儿干得利落,话却说得不多。
朱雄英倒挺受用。比起一个随时可能拔腿就走的旧将,一个虽不言顺、却已默默认下差事的老将,显然更让人踏实。蓝玉留下,不止是添了双眼睛、一双手,更是堵住了那些暗地里嚼舌根的嘴——毕竟,连蓝大将军都肯蹲在这儿,旁人还有什么好挑的?
“丑话得先说在前头。”江才搓了搓手,语气认真起来,“有些事,真不是我们不讲情分,是压根儿没法讲通。谁又能想到,当初随口一提的生意,最后竟闹成这般光景?”
他稍作停顿,压低声音:“实不相瞒,我最初也动过念头——不如截下一半,悄悄留在账外。可那时候银子才多少?连如今的十分之一都不到!若不冒险出海、不托洋商换货、不等价差套利,哪来的这翻倍的利?小半年跑一趟,赚回这么多,已是老天开恩。若为这点银子再起争执、反目成仇……那就真是舍本逐末,把金饭碗砸了换破瓦罐。”
他这话,是掏心窝子的实诚。
他不敢背锅,更不愿因一点银钱之争,毁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、在朱雄英面前立住的“能臣”名头。
夏原吉听了,只摇头:“银子的事,该早些报进宫去。皇上岂会逼你做赔本买卖?可眼下这事,错不在银子多少,而在——朝廷正等着这笔钱发饷、修河、赈灾。你把银子全挪出去了,户部拿什么填这个窟窿?”
风掠过院中槐树,枝叶轻响,像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别以为皇上这时候拿军粮说事,是故意挑刺儿、针对谁。实情是——他真没辙了。
但凡手里还攥着半分转圜的余地,又怎会把这摊子事硬推到台面上来?
朱雄英从来不是那种苛刻自家人的糊涂君主。
他说话向来就事论事,该点名的点名,该定调的定调,可有些话,他不会抢在前头替人说尽——不是不想护着,而是得让道理先站住脚。
归根结底,错不在皇上的决断,而在于那些人早把规矩走歪了、把本分撂荒了。
所以朱雄英心里那股子不痛快,不是一时上头,而是积年累月攒下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