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抬眼环视一圈,目光如尺,量过每一张脸。
众人忙不迭点头,腰弯得更低了些。
没人敢提汉文帝——那等宽厚仁主,离眼下这光景,隔着千山万水。此时朱雄英眼里压根没有“网开一面”四个字,只有“斩草除根”的寒意。更没人敢赌:谁若真梗着脖子上前一步,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
其实他早有打算。
从登基初年,便已备好罢黜百官的诏书底稿——只待火候一到,便即刻盖印。而这些大臣呢?自打他坐上龙椅,就没给过一个好脸色,嫌他年轻,嫌他太硬,嫌他动了祖宗成法。
“有些事,本不该走到这一步。”朱雄英忽而转了话锋,语气反倒平和了些,“可为何偏要一次次对着干?非要逼我问一句:你们图的是银子,还是想在我眼皮底下,另立一套规矩?”
他侧身看向杨士奇,见他嘴唇微动、眉间拧着,便轻轻颔首:“士奇,你素来稳重,有话,直说。”
杨士奇略一拱手,声音低而清晰:“臣实不知此事何以至此。改革本为利国,朝野议论原也寻常。可如今风向忽变,人心浮动,下情难达,上令难行……连下一步该往哪走,竟无人说得清。”
“说为银子也好,争权柄也罢,这话未免太浅。”朱雄英接过话头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,“若真能借这乱局,让圣旨绕着你们的意思打转,让政令听你们调遣——那对你们而言,岂非一场大胜?”
局势一旦安稳,私心便如春草疯长。
眼前这些人,明面上奏对谨慎,暗地里早已各划地盘、广布耳目、安插亲信。图的什么?还不是让朱雄英的旨意,先过他们一道手;让六部九卿,只认他们的号令?
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——李善长如此,胡惟庸如此,杨宪亦如此。
如今虽不设丞相,可他们做的事,哪一件不是丞相之实?
“我倒要问问,你们脑中装的,究竟是稻粱谋,还是浆糊?”朱雄英忽而扬声,惊得檐角铜铃轻响,“但凡有个脑子的人,都该明白:权柄若真交到你们手上,你们压得住吗?稳得住吗?守得住吗?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如刃:“现在就敢想、敢试、敢赌——这份荒唐,真教人笑掉大牙。”
君权与臣权之间,本就悬着一根细弦。绷紧了,能弹出清越之音;断了,便是满殿裂帛、宫倾朝覆。
臣子若凌驾于君上,君上若失其威柄,庙堂便不再是庙堂,而是群狼围猎的荒原。奸佞横行,从来不是偶然——是权欲膨胀后,必然生出的毒芽。
“世道有时就这般荒诞。”朱雄英缓步踱回御座,指尖叩了叩扶手,“人人都觉得手里攥着的权,稳如磐石,牢不可破。仿佛只要圣上点头,恩宠加身,就能一步登天,变成第二个李善长。”
“殊不知,恩宠是雨露,也是雷霆——今日捧你上天,明日便能叫你粉身碎骨。”
话说到这儿,满殿寂然。
有人汗湿重衣,有人手指掐进掌心,还有人悄悄抬眼,又飞快垂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