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!”终于有一人硬着头皮上前半步,“并非臣等怠慢,实因各地情形千差万别——北平地广民悍,蜀中多山易守难攻,岭南瘴气未退、驿道未通……我们想着,宁可慢些、细些,也好过仓促定策,反倒激起民怨藩衅。”
另一人连忙接话:“第二基地至今未收回,兵符尚在旧将手中。连这眼皮底下的一块地都未能收束,何谈遣藩王远赴封地?若此时大举调拨人马、划定疆界、分派属官,恐反令各镇生疑,以为朝廷要削藩夺权……”
“正是如此!”第三人声音略颤,“燕王虽已应下就藩,可人心隔肚皮。他若表面称谢,转身暗蓄甲士,咱们又当如何?万一激起连锁反应,山西、陕西、辽东几处同时举旗——”他没说完,只重重一叹,“届时不是派几个钦差能压住的事了。”
众口纷纷,忧惧皆是肺腑之言,倒不像推诿,倒像真在替朝廷兜底。
朱雄英听完,却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不大,却叫满殿人脊背一僵。
“你们说得这些,我早听过八百遍。”
“可你们从哪儿听来的消息?又为何认定,这些就是‘问题’?”
他缓步踱下丹陛,靴底叩在金砖上,一声一声,稳而清晰。
“不是问题解决不了,是你们懒得伸手去解。
不是路太难走,是你们嫌鞋底沾泥。”
他停在一株青瓷冰裂纹花瓶旁,指尖轻轻拂过瓶身一道细纹,声音沉了下来:
“士兵的确只装备了不到三分之一,精简之后,能战之师确不足两百万。
可你们忘了——这支军队,是我亲手拆了旧架子、按新法重铸的。
一人练三艺,一卒兼数职,哨探能写报、火长懂勘舆、把总通钱粮。
不是人少,是你们只盯着人头数,没看见刀锋磨得有多快。”
“至于各地能派多少兵?我不派兵。”
他抬眼,目光如刃,刮过每一张脸:
“我派的是钦差、是巡按、是新设的监察御史,是太学里那批还没授官、但已熟读《藩制条例》的年轻人。
兵在鞘中,令在纸上,威在民心——你们若连这个都不信,那就真该想想,自己还能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有人耳根发烫,有人指节捏得发白,还有人悄悄松了口气——原来皇上心里早有盘算,只是等着他们自己把那层遮羞布撕开。
两百多万百姓散落在广袤的大明疆域里,不过如沙粒落于旷野,仅留下几道浅痕。
偏偏就在这个时候,朱雄英非但没按下风头,反倒有意挑动诸藩王的逆鳞。
一时间,那些手握数万兵马的亲王们,竟越想越觉自己麾下这点人马,单薄得连城门都守不牢靠。
“我不必听你们此刻再讲什么场面话、客气话。”
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语调不高,却字字压着分量,“眼下这盘棋怎么走,我说了算——不是商量,更不是征询。谁若越线半步,便是自断前程。”
顿了顿,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:“我也不愿再听见一句不该出口的话。所以,从今往后,诸事听令而行,便是最稳妥的活法。”
“就藩之事,须在三个月内彻底落定。凡有迟疑、推诿、暗中鼓噪者,一律视同违制。”
“另,各布政使司即刻呈报秋收实况——粮仓何时能满?各地收成如何?春播时的墒情、苗情,早该有预判。好在今冬无旱无涝,灾荒之虞已去大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