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此刻脸上没什么波澜,可眉间已压着一层沉郁。
藩王就藩这事,拖不得、缓不得,必须即刻铺开,分头督办。
晚一日,地方就多一分观望;迟一月,朝野便添三分猜疑。
这次突发的震荡,并非偶然撞上,而是积弊浮出水面的征兆。
满朝文武、边镇将吏、州县小吏,全竖着耳朵听风声,睁大眼睛看动作。
朝廷一举一动,早被拆解成段、琢磨透了——快了,说是仓促;慢了,说是畏缩;严了,说是刻薄;宽了,又疑是失纲。
百废待兴?这话听着沉重,实则已是转机。
比起洪武初年那会儿,如今粮有仓、路有修、法有册、官有训,连户部账本都敢摊开晾晒。
纵使眼下难题堆叠如山,至少山是能攀的,路是能走的,人是能用的——比从前那个连纸笔都要靠贡院匀出半张的年月,不知强出多少。
……
“各地动静,咱们得盯紧些,不能由着它自己长。”
“先前让你们议的藩王就藩章程,议得如何了?”
“大半年过去了,莫非还在推来搡去?做事讲时效,不是讲玄学。我给了你们足够时辰,若连这点事都理不出个头绪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阶下诸人,“那这顶乌纱,你们戴着,怕也不甚安稳了。”
朱雄英动辄拿官帽说事,并非好威压人,实是无可奈何。
太学虽已开课,可学生刚捧起《大明律疏》、刚学写公文革式,离独当一面还隔着三五载寒暑。
眼下能撑住朝堂的,拢共就眼前这几副肩膀。
可这几副肩膀,个个都揣着自家盘算:朝廷缺人,他们便觉身价水涨;政令要推,他们便先摸底细、估风险、留后路。
久而久之,连查一道粮仓虚实,都能推到“需再会同户礼二部会商三轮”。
若没朱雄英亲自扬鞭催马,怕是连奏折墨迹未干,人已溜去茶馆歇脚了。
他今日就是要让这些人明白:位子不是铁打的,恩典也不是白给的。
“有些话,我本不想多讲——规矩早就立在那里,白纸黑字,谁读不懂?”
“太学那帮年轻人,眼下确实稚嫩,可稚嫩不等于无用。
你让我等三年?我偏不等。
真要逼急了,我让他们明日就穿官服、领印信、赴任签押——错一个字,我亲手教;漏一件事,我当面问。”
“三个匠人凑一块,尚能琢磨出新榫卯;你们几位老臣围坐半载,倒连份像样的条陈都交不出来?”
“今儿这章程,我已拟好了——不是商量,是发下去照办。”
话音落处,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轻爆。
众人喉结微动,手心沁汗,眼神飘忽不定,既不敢直视天颜,又不敢垂首装聋。
有人想开口,嘴唇刚动,又咽了回去;有人欲辩解,刚抬袖子,见朱雄英眸光一凛,便生生把话吞回肚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