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的是礼部左侍郎,身子微微前倾,嗓音放得极软,“若您肯点头,咱们这条心,才算真正落了地。”
“您不必藏着掖着。”
工部一位侍郎笑着接话,“咱们心里都敞亮——如今这世道,谁能真管住咱们?私下置几处田庄、开两家铺面,雇几个老实伙计打理,既不扰民,又不违例,何错之有?”
“就是!”
户部那位老兄也凑近了些,“俸银那点数目,买米都不够塞牙缝。咱们没干别的,不过是让底下人把生意理顺些,图个安稳罢了。”
“您放心,”最后那人端起茶,郑重其事地碰了碰杨士奇的杯沿,“咱们只求细水长流,绝不动歪念头。您点了头,大家才敢把腰杆挺直了,把买卖做得敞亮些——那白花花的银子,可比什么虚名实在多了。”
他们围拢杨士奇,并非偶然。
这位内阁首辅,既是皇帝倚重的臂膀,又是朝中公认的“稳舵人”。
拉住了他,等于攥住了整条官场脉络的活结。
只要他松一句口,众人悬着的心,就能稳稳落回肚子里——
此后,生意照做,面子照有,银子照进,日子,才算真正过了起来。
确实如此。眼下只要能捞着真金白银,哪怕搭上些体面、冒点风险,这些人也心甘情愿。毕竟那点俸禄,对平日里开销如流水的官老爷们而言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不另寻门路,怕是连府里下人的月钱都发不齐,更别说应付节礼、应酬、修宅子、养清客这些开销了。
“朝廷压根没立过哪条规矩,说官员不准做买卖;也没谁红口白牙地讲过,咱们不能置办几处铺面、几顷田产。”
“既然法无禁止,那咱们眼下这点动作,合情合理,谁也挑不出错来——更没人敢这时候跳出来指手画脚。”
“照这么看,咱们也不必再装模作样,整日揣着明白装糊涂。横竖没人拦得住,不如趁早盘下几处稳妥产业,图个长远安稳。”
众人轮番劝说,话里裹着蜜,句句往杨士奇耳根子底下钻。
可杨士奇端坐堂上,纹丝不动,像一尊沉在水里的石佛。
他岂会不知?如今朝中虽无明文禁令,但朱雄英的眼线遍布六部三司,耳目之灵,远胜旧制。这位皇太孙素来不喜虚言,最厌阳奉阴违。凡经他手的事,从无漏网之鱼——你今日少报一亩田,明日他就能查出你祖上三代的佃户名册。
“诸位心意,下官自然领受。只是依眼下规制,凡属官身所营之业、所置之产,皆须具实呈报东宫。若得殿下首肯,自然百无禁忌;倘若殿下不许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那诸位暗中所为,便不只是越矩,而是僭越失仪,于礼不合。”
“再说,朝廷俸银虽薄,却也足够一家老小粗茶淡饭、衣冠周全。纵使手头紧些,何苦自降身份,去挣那些蝇头小利?”
“诸位夫人陪嫁的庄子、当铺、绸缎行,哪家不是积年厚产?养两三代人都绰绰有余。又何必非拉上我,一道蹚这浑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