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不愿把事情做绝。
他更想趁这当口,把话摊开、把路划清、把底线钉死——越早说透,越能少流血、少误事。
“此刻你们讲的那些道理,在我听来,全是空话。”
“丑话我也先撂在这儿:有些事,本就是你们自己伸手拿的、睁眼干的,怨不得旁人袖手旁观,更怪不得我不给活路。”
“贪墨是实,舞弊是实,欺上瞒下也是实。既做了,就该晓得后面等着的是什么——真要砍头抄家,你们嘴上说‘甘愿领罪’,心里未必服气。既然如此……我倒另有个法子。”
话音至此,他忽然顿住,眉峰微抬,语气竟缓了下来。
在场众人心里齐齐一颤。
谁不知道,朱雄英查贪腐,向来雷厉风行:前年整盐政,三十七名运司官员一夜锁拿;去年清河工,七位总督参将被押赴京师,刑部未审,诏狱已定。按常理,今日这二百多人,怕是连祠堂牌位都该备好了。
可这一次,他非但没提锁链、没唤校尉,反而开口便是“商量”二字。
众人面面相觑,心头发毛——莫非,比掉脑袋更难熬的差事,还在后头?
“臣等不敢求宽宥,只盼皇上明断!”
“若真要斩首示众,臣等俯首受戮,绝无二话!”
“错就是错,罪就是罪。我们吃了多少、藏了多少、瞒了多少,心里有数。皇上怎么判,都是天恩浩荡。”
“不错!事到如今,推诿不得,抵赖不得。该担的责,我们自己担着!”
你一句,我一句,声音不大,却句句落地有声。
没人哭天抢地,也没人磕头求饶。
反倒像一群赶考落榜的书生,交了卷,只等拆封那一刻——平静里压着千钧之力。
他们早想透了:横竖不过一死。
只要妻儿能活,祖宅不拆,田契不缴,幼子尚可读书应试……那点银子,就算没白贪。
朱雄英听着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,缓缓道:
“杀你们?我没这个心思,也没这个必要。
杀了你们,银子回不来,工坊还得停,匠人照样饿肚子。外头百姓不晓内情,只道我容不得人,动不动就砍头——传出去,我成什么了?暴君?昏主?”
他略一顿,嗓音低了几分,却更显锋利:
“这次不杀,最要紧的,是几十万匠户、杂役、火夫,早已跟你们捆在一条船上。你们若死了,底下人人心惶惶,怕下一个轮到自己——万一哪天半夜敲锣聚众,喊一声‘活不下去了’,这火,可就真烧到紫宸殿门口了。”
这话一出口,满堂寂静。
众人顿时明白了:
他不是不想动刀,而是刀悬在半空,暂时落不下来。
不是心软,是忌惮——忌惮牵一发而动全身,忌惮查到底,会掀翻整个工务系统的根子。
朝中不少大员,早就在各处工坊安插亲信、截留物料、虚报工时;有些厂监一年经手银两,比一省布政使还多。真要彻查,怕不是牵出三百人、五百人,甚至更多……到时候,六部空一半,地方乱一城,朝廷运转都要打结。
朱雄英思量再三,索性放手。
既然你们想演,那我就搭台。
既然你们怕反咬一口,那我偏让你们咬个痛快——咬得越狠,越显出我退让之诚;咬得越久,越暴露出你们私心之深。
“有些人的手脚,已经伸到了让人不忍直视的地步。”
“所以,这话,我懒得再多说一个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