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不愿见这局面,也绝不能让它发生。
他得再坐一坐,静一静,把前前后后、左左右右,全都理顺了再说。
“我明白你的迟疑。”朱棣声音低了些,却没退半步,“可如今我能做的,也就只有实打实做事,问心无愧地做。哪怕你此刻满腹狐疑,咱们也能一条条掰开讲清,慢慢解。”
“有些事,没你想的那么绕,也没那么难开口。既然彼此心里都搁着话,不如今天干脆摊开了说——丑话说在前头,反倒省得日后生刺。”
他姿态放得很低,话也说得极软。
可谁都看得出来,这份低,并非服软,而是算准了分寸——只为让朱雄英多信他一分,再多信他一分。
这话确实戳中了朱雄英的心窝子。
可心窝子热了,脑子还得凉着。
他不敢冒这个险,尤其在这节骨眼上。
若方才那句玩笑话,哪天真成了真——四叔带兵出征,凯旋之日却调转马头……谁敢拍胸脯担保,不会出事?
“你眼下怎么看我,我不强求。”朱雄英缓声接道,“要不这样——你去问问外头那些人,问问军中老将、边关守吏,甚至市井茶馆里嚼舌根的老卒,看看他们嘴里,四王爷究竟是个什么模样。”
“都说我胃口大?没错,是不小。可我做事,从来守着一条线——不越界,不动歪心思,更没干过一件自己夜里睡不着的事。”
话音落地,朱棣转身便走,背影利落,没拖泥带水。
他不催,也不逼,只留个空档,等朱雄英自己想透、想定、想稳。
……
“要是四王爷真能亲自带兵出关,这一仗,咱们十成十能赢。”
蓝玉坐在灯下,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磨出的毛边,眉头拧成疙瘩,“可赢归赢,后面呢?真把三十万大军交到他手上——那不是借兵,是送虎归山啊。”
“眼下咱们无人可用,可正因无人可用,才更不能把这支铁骑,亲手推进他掌心里。”
他心里翻来覆去,像熬一锅滚油。
朱棣的提议,确实香——香得让人喉头发紧,手心冒汗。
可香底下,埋的是雷,是坑,是稍不留神就能塌掉整座营盘的暗流。
一步踏错,不是丢几座城池的事,是把所有人,连皮带骨,一起埋进去。
这种事,由不得半点侥幸。
天高皇帝远——这话听着寻常,真落到肩上,才知有多沉。
若京师就在百里之内,何须这般如履薄冰?
正因鞭长莫及,才更要给这支军队,多加一道锁,多设一道防,多留一手余地。
“四叔今日主动寻上门来,已是意料之外。”朱雄英靠在椅背上,指尖轻轻叩着扶手,“可谁又说得准,接下来会不会横生枝节?咱们眼下做的每一步,都得经得起回头再看。”
“不过……不得不承认,他提的这个法子,让我心头一跳。”
“倘若他真能亲率大军远征,只要答应一条——打了胜仗,不回北平,直奔漠北纵深,三年不返——那便万事妥帖,再无后顾之忧。”
这话一出口,连蓝玉都顿了顿。
他抬眼看了看朱雄英,又垂下眼去,没接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