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都知道,朱棣苦心经营多年,北平早已是他扎下根、盘住脉的龙兴之地。
要他亲手松开这块地盘,如同剜肉割筋。
这念头,听着像梦话;这盘棋,走得像赌命。
可偏偏,它又像一道光,照得人既怕,又忍不住往前凑。
——究竟该不该推这一把?推了,是破局;推错了,就是死局。
“我说不服你,你也劝不动我。”蓝玉忽然苦笑一声,抬手揉了揉自己那早就稀疏见顶的脑门,“咱俩在这儿你一句我一句,倒像两个唱双簧的,热闹,却没用。”
“真要定下这事,光嘴上磨,不行。得见真人,面对面,眼对眼,把底牌摊开,把底线划清——这才叫谈。”
……
三人再度碰面时,屋内烛火摇晃,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静。
蓝玉搓了搓发烫的额角,深深吸了口气,才缓缓开口:
“这三十万人,我们——真没法全交给你带出去。”
接下来这档子事,谁心里没点数?眼下咱们这么一动,后头要掀多大的风浪,怕是连风向都得跟着打个转儿。
所以啊,眼下没人比咱们更清楚——你这一手下去,非但解不了局,反倒把大伙儿全推到了悬崖边上,进不得、退不得,活生生卡在半道上。”
“三十万人马交到你手上?那咱们可真就只能睁一只眼、闭一只眼了。
往后你府上老老少少,出入起居,咱们都得派专人盯着,一步不离。
说句实在话,我压根儿不信你会真按着规矩来。”
蓝玉这话,说得斩钉截铁,半点不含糊。
更难得的是,他没藏着掖着,句句都往实处落——这种时候还肯掏心窝子说话,本就不容易;再能把分寸拿捏得这么稳,更是难上加难。
朱棣听着,眉头一点点沉下来。
朝廷这份戒备,比他预想的还要沉、还要冷。
他原想着替朝中分一分担子,扛一扛边关的重压,哪成想,自己倒成了最该被盯紧的那块硬骨头,扎眼得很,硌人得很。
心头泛起一股涩味,却连叹气都得压着嗓子——此时此地,一个字的怨言也不能露。
“我本无他意。若诸位执意信不过,那就照着规矩办,我绝不拦着,也绝不多问一句。”
“咱们索性敞开了谈:有些话,今日不说透,往后怕是要用刀剑来问了。”
“你们心里也明镜似的——有些事,不是我拍着胸脯说‘我不反’,你们就能安下心来的。
嘴上的话轻飘飘,可底下那根弦,早绷得快断了。”
朱棣没甩狠话,也没端架子,可这几句话落下来,像几块青砖砸在石阶上,又沉又响。
他不是好拿捏的软脚虾,更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。
此刻局面已至此,对方若还想试探、还想权衡、还想留后手……那就真得掂量掂量:值不值得,又划不划算。
“四叔这话,确实在理。可我们这心里的疙瘩,一时半会儿,真解不开。”
朱雄英顿了顿,声音放得缓了些,“正因如此,才没人觉得咱们多防着您,是做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