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意识觉醒”这四个字,写起来轻巧,念起来也顺口。
可它真不是盖几间学堂、请几位先生讲几天道理就能落地的事。
翻遍史书,哪朝哪代的百姓,不是踩着血印子、熬过大火灰,才慢慢看清自己是谁、能说什么、该争什么?
西边如此,东边亦然。凡属争取尊严与权益的路,从来少有鲜花铺道,多是尸骨垫脚——成则改天换地,败亦刻下火种。
但朱雄英不愿大明走这条路。
不是怕难,而是不忍看太多人倒在路上。
但凡掀起变革,哪回不是刀锋过处,人命如草?
他另择一条慢些、稳些、费力些的路:不动刀兵,不掀庙堂,只把炉火升起来,把机器转起来,把活路多开几条。
时间拉得长些,力气使得多些,他都认。只要前方还有一线光,他就肯一锄一镐去挖。
而唤醒人心,最实在的引子,从来不是口号,是饭碗。
若一家老小顿顿有热汤、身上有厚衣、娃儿能上学、老人能养老,谁会拎着脑袋去喊什么“权利”“公道”?
如今的大明国势正盛,四境安宁,连倭寇都缩在海对面不敢冒头。
这时候若他站上高台,讲平等、讲民权、讲百姓当家作主……底下听的人,怕是笑着拱手:“殿下高见!小的这就回去喂猪!”
不是没用,是太早了——就像往刚犁过的干土里撒种子,风一吹就没了影。
所以朱雄英的第一步,不是讲道理,是造机器。
先让铁匠铺叮当响起来,让水轮转起来,让织机嗡嗡鸣起来。
等一座座工坊立起,一个熟练女工干满三十天,领到的工钱抵得上三五户农家一整年的收成——那时不用谁鼓动,她们自会问:“凭啥我织得比男人多,拿得却比他少?”
男人也会琢磨:“她能进厂顶岗,我婆娘为啥不能管账?我闺女读书识字,将来能不能当记账先生?”
这便是朱雄英藏了许久的另一桩心思:男女平权,不在诏书上,而在流水线上。
他清楚得很——后世经验摆在那里:女人抡锤子、拧螺丝、盯织机、算账本,半点不输汉子。
可空喊“男女一样”,乡下老农只会摇摇头:“我家媳妇连祠堂门槛都不能跨,你让她去管账?哄鬼呢!”
唯有亲眼看见:同在布厂里,阿秀日织八匹细棉,领的银子和隔壁李铁柱一般分量;阿兰带徒弟教飞梭技法,徒弟敬她一声“师傅”,比叫自己亲爹还恭谨——这时,话才真正进了耳朵,理才真正扎进心里。
当然,开头必有磕碰。
头两年,怕是女工工钱压两成,工头嘴上喊“一视同仁”,手底下仍让男人管库房、女人扫地;
怕是有作坊主偷偷克扣女工口粮,说是“女子气弱,吃得少”。
这些事,朱雄英不指望它们自动消停。他早备好了法子:派监察吏不定期查账、设匿名投递箱、让女工推举“值日代表”列席工坊议事……
润物无声,但寸步不让。
这盘棋,他起了个名,叫“头三年”。
而落子第一手,就从纺纱机开始。
朱雄英靠在紫檀圈椅里,揉了揉发酸的眉心,目光扫过案头堆叠如山的纸页——墨迹密密麻麻,圈点层层叠叠,有的页角还沾着半点茶渍。
眼睛盯得太久,眼前字迹微微浮动,像水里晃着的月影。
他笑了笑,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句话:“第一次工业变革,始于珍妮纺纱机,成于蒸汽动力。”
可这话,真听过的人不少,真懂它分量的,却寥寥无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