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江才眼神一亮,仿佛摸到了门道。
“新开之地,要的是力气,不是诗书。”朱雄英踱了两步,声音渐沉,“每年刑部报上来的贪官、劣绅、积年盗匪、结党乱法之徒,数都数不过来。留他们在京城、在江南、在应天晃荡?除了搅风搅雨,还能干啥?”
他轻轻一笑:“全砍了?读书人又要哭天抢地,说我暴虐无道,青史之上泼我一身墨。”
那抹笑意里,没有温度,只有一丝冷意。
——这正是史册上惯常写的戏码:刀没落下,骂声先起;人未伏法,罪名已钉死。
“看着心烦,不如一纸调令,尽数发配出海。”
“给他们立个规矩:三年内,交够多少粟米、多少桐油、多少生胶,便可赦免前罪,准其携家带口返归故里。”
“至于他们在那边是开荒种稻,还是伐木筑寨,是跟土人讲和,还是打得对方跪地求饶……”朱雄英摊了摊手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,“只要不把手伸回大明境内,祸害咱们的百姓——那就随他们去。”
江才眼睛一亮,脱口而出:“妙!真真是妙极了!陛下这手笔,高明得让人拍案叫绝!”
他这话半点不掺水分,夸得直白又热络,连眉梢都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。
说白了,这也算另辟蹊径、废物巧用——
把那些在大明待不住、管不住、留着碍眼的人,一股脑儿送到新大陆去。到了地头,该种地种地,该开矿开矿,每年照例上缴粮饷税银,既省了牢狱之费,又添了海外财源。
一箭双雕,再没有比这更利落、更省心的法子了。
事实上,远在万里之外的不列颠王朝,早年便是这般行事的。
每年秋审之后,大批判了流刑的盗匪、贪墨的小吏、坑蒙拐骗的市井混混,全被押上船,一船一船往美洲送。那片土地上后来立起的国家,根子就扎在泥里、长在乱世里,打从建国那天起,就没几个安分守己的良善人家。
也难怪那国二百多年间,九成光景不是在打仗,就是在准备打仗。
“……可话又说回来……”江才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,语气略沉,“若放得久了,人散了心,地盘大了,怕是渐渐就不听号令了。”
朱雄英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口气,茶烟袅袅升腾:“谁说非得让他们听号令?”
他抬眼一笑,神色从容,“你且想想,将来登船远渡的,都是些什么人?”
“扒手、劫道的、吃空饷的、倒买倒卖的、专钻律法空子的……”
“真要冒出一个能把这群乌合之众拢成一股绳、还能扯旗立国的人物——”他微微一顿,笑意渐深,“怕不得等上几十年,甚至上百年?”
江才不动声色,忽而接了一句:“上下五千年,能从泥腿子熬成天子的,可不就只出了一个么?”
朱雄英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,笑声清越,震得窗棂微颤。
这一记马屁,不轻不重,正中靶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