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古以来,草根出身、白手起家坐稳龙椅的,确确实实,唯有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一人。
夸太祖,便是捧当今;赞开国,便是敬承嗣——这话听着没一句提朱雄英,可字字句句,都在他心坎上。
“就算真有这么一号人物冒出来,想建他的国,那就让他建呗。”朱雄英摆摆手,神态轻松,“隔着汪洋万里,鞭长莫及,咱们犯不着跟他较劲。往后彼此通商、遣使、互赠方物,当个礼尚往来的邻邦,岂不更体面?”
“少说也得三五百年后的事了。”
“血浓于水,打断骨头连着筋呢!”
江才缓缓点头,若有所悟。
那片新土,荒原千里,瘴疠未除,林莽蔽日。想在那里扎下根、立住脚、攒出势力,没个二三十年休想成气候。
更何况,第一批渡海的,必得是他亲手挑、亲自信得过的人——老成持重的船老大、懂医识药的老把式、识文断字的账房、肯吃苦的匠户……
至于那些眼下看着不顺眼、用着不踏实的,不如顺势调过去,眼不见为净,也免得在京城里搅风搅雨。
这一番话,倒像一把钥匙,悄然拧开了朱雄英脑中的另一扇门。
顺着这思路往下推:日后若有哪个武将功高震主、举止可疑,不必兴师问罪,也不必暗中削权,直接一道旨意,赐他百船千人,远赴新洲“开疆拓土”。
这哪是发配?分明是给个天大的台阶,体面地挪出去。
朝中若有皇子争位、兄弟龃龉,也大可劝一句:“与其在京里斗得头破血流,不如带一队人马,到那边闯一闯——真有本事,就在海外再造一个大明!”
只要你不反朝廷,不割裂宗庙,你建你的国,朕颁你的诏;你设你的官,朕授你的印。
朱雄英越想越畅快,忍不住抚掌而笑。
“好!此事再无异议。”他目光一敛,提笔蘸墨,在奏本末尾一挥而就,“全权交由你督办——人、船、银、策,一切由你定夺。”
这权柄之重,寻常人怕要吓出一身冷汗。可江才只是垂首拱手,神色如常,仿佛早知会有此命。
主子爷召他入宫,本就不是来听闲话的,而是来办这件大事的。
首批出海,名义上是“宣德化、通有无”,主打一个和平往来。所以兵甲不必多带,精干护卫几十人足矣,关键是要把朱雄英点名要的种子、树苗、活畜、农具,一样不少地运回来。
眼下大明火器之利,已令人瞠目结舌——城头一响,百步之内人仰马翻。可这次远航,朱雄英却特意压下了火铳配置,只准带几杆防身用的短铳和几匣铅弹。
“到底是去结交,不是去征讨。”他笑着对江才说,“我大明乃天朝上国,岂能跟蛮夷一般,动辄刀兵相向?”
面子上的事,一丝不能含糊;里子上的打算,半点不能松懈。
等船队站稳脚跟,摸清水文、辨明土性、勘定肥瘠,那时再亮出真正的底牌,才叫水到渠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