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并非不怕泄密。
只是眼前这蒸汽机,离朱雄英心里那副模样,差得太远——连雏形都算不上。就像拿陶罐煮水冒气,就敢叫“蒸气之力”,听着热闹,实则连锅炉炸膛的风险都控不住。
真要保密,该锁起来的,是将来能造出百马力高压汽轮机的图纸;而不是现在这套,连铆钉还得靠锤子一记记敲进去的手艺。
他甚至想过:若能把眼下这套工艺印成小册子,发到江南每家铁作、北直隶每处冶坊,让民间自己琢磨、试错、吵嘴、打官司……那才是真正的活水。
当然,这念头他也只在心里转了一转。
毕竟,真敢照做的,恐怕还没出城门就被巡检司按住了。
安排妥当,朱雄英信步出了工坊。唤来江才,带上两名随侍的锦衣卫校尉,便出了西华门。
江才本想劝多带两个护卫,可看朱雄英步子闲适,神情松快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最近应天府里,有什么新鲜事?”朱雄英边走边问。
江才略一迟疑:“小人……实在没留意。”
朱雄英倒不怪他,只笑道:“听说城外有座慈恩寺,香火旺得很,尤其那尊送子观音,求子的妇人排到山门外头。”
他语调轻松,像是随口闲聊,眼里却闪过一丝兴味。
江才立刻会意,忙接上:“是是是!那观音像足有丈二高,通体鎏金,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!”
“寺里和尚也厚道,每月初一十五开粥棚,粗米熬得稠,撒葱花、泼香油,穷人家拖家带口去喝一碗,暖胃又暖心。”
“四邻都说,那是活菩萨脚下养出来的好僧人。”
朱雄英脚步微顿,眉梢轻轻一扬:“哦?那庙里,有田产么?”
江才挠挠头:“这个……真没听说。倒是听人讲,他们不租地、不放贷,香火钱也只收三文,多了不收。”
“唔……”朱雄英望着远处山影,低笑一声,“不种地,不收租,金佛也塑了,粥也施了——钱,从哪儿来的?”
风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他没再问,只负手向前走去。
香客?
那得有多少香客,才够养活一座庙、一尊金佛、几十张嘴,还日日熬得起香油粥?
朱雄英心里掂量着,这事成算不大。
哪怕禅音寺香火鼎盛,他也不信单靠香客随手丢下的几枚铜钱、几匹粗布,就能撑起整座庙宇的日常开销。
瞧那几个守山门的护卫腰杆笔挺、衣甲齐整,便知寺里人手不少。
人一多,光是每日三顿饭、饮水、炭火、灯油、被褥换洗,哪样不是实打实的银钱在往外淌?
更别提那些和尚不种地、不织布、不跑商,日日闭目诵经、敲木鱼、扫落叶、烧茶水——嘴要吃、身要暖、脚要穿、夜要亮,样样都得掏钱。
禅音寺就在城外七八里处,出西门往南一走,不多时便见山腰上灰瓦叠叠,便是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