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后不到六个时辰。
之后倒真安静了——有人昏死过去,有人撑不住打起了呼噜。
主事还暗笑:这下该睡个够本了。
结果错了。
那种黑得不见底、静得掉根针都像炸雷的地方,谁睡得踏实?最长的一个,也就囫囵眯了两个时辰,便猛地惊醒,满头冷汗,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呜咽。
待朱雄英一声令下,把人拖出来时,恰好满二十四小时。
重见日光那一刻,好几个和尚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跪在地上,抱着脑袋号啕大哭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活像被抢了窝的兔子。
短短一日,时间在他们脑子里已成了一团乱麻——分不清是上午还是半夜,记不得自己挨了几天,甚至忘了自己是谁。
后面的审问,几乎不用动笔录。
招供快得让人心惊:竹筒倒豆子,一粒不剩。
原来禅音寺早年只是城西一处香火稀薄的小庙,泥胎斑驳,梁木歪斜。直到智德和尚攀上某位高官的门楣,才骤然翻身。
先是放贷——明面上写的是“善缘借贷”,利息却高得吓人。百姓只知钱是向智德借的,却不知那笔笔本金,是从哪儿流进来的。应天府人口稠密,谁家没个急用?生了病要抓药,孩子赶考要盘缠,田里遭了灾要买种……庙门一开,银子便流水般淌进来。
欠债还钱,本是常理。可还不起呢?
庙里那些光头和尚可不是吃斋念佛的软柿子。上门催债,棍棒伺候,砸门拆窗,牵牛牵猪,闹到官府,人家反手递上白纸黑字的契约——你情我愿,盖了手印,告到御前也站不住脚。
单论放贷,顶多罚点银子,关几天,算不得死罪。
可他们哪肯守着门口等人来借?
早把套路备好了:扮作游方僧人,混进乡里,专挑穷苦人家下手;编些“祖坟动土”“小儿冲煞”的鬼话,哄得人六神无主;再顺势推一把——“施主莫慌,贫僧有法,但需三百两‘解厄金’……”
一环扣一环,一套接一套。已有三户人家卖儿鬻女,两户投了井,还有一家老父撞死在山门石阶上。
靠着这些血钱,禅音寺三年内翻新两进院落,重塑观音金身,重绘十八罗汉。那尊“送子观音”灵验的名声,也正是那时传开的。
至于怎么个灵法——朱雄英早已查得一清二楚。
“他们真不知智德跟谁联络?真不清楚上头是谁?”朱雄英忽而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这话,骗鬼都不信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朱雄英抬眼扫了底下一眼,目光平平淡淡,却压得人喉头一紧。
“你照我说的做——不必动刑,不必逼供,只须告诉他们一句话:‘隔壁那人,已经全招了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