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:“再加一句——‘你若现在说,功过相抵;若等别人先说,那你便是死路一条。’”
这是最直白的诈术,也是最锋利的刀。
心理学上有个说法,叫“囚徒困境”。
譬如两个同案犯,被分开关押,彼此不通音讯。
若两人都不开口,证据不足,各判一年;
若一人揭发、一人沉默,揭发者当场释放,沉默者十年监牢;
若两人互咬,铁证如山,每人八年。
可人性使然——谁敢赌对方不吭声?谁肯替别人扛十年?
于是,哪怕明知联手沉默才是最优解,最终也会互相捅刀,双双落进八年牢狱。
这不是零和游戏,没有赢家。
只有一条规则在暗处疯长:信任一旦崩塌,所有人都是输家。
审讯者要做的,不过是把那道看不见的墙,砌得更厚、更冷、更让人窒息。
然后,静静等着他们自己,亲手把墙推倒。
审讯这事,说到底得看火候。开口早了,容易露馅;开口晚了,又怕犯人缓过神来反咬一口。关键得摸清对方虚实,再一击中的——否则人家一眼就瞧出来,你是在虚张声势、空手套白狼。
好在这批人已在牢里关足一日,滴水未进,粒米未沾,人早蔫了三分,眼神发直,反应迟钝,连自己姓什么都快想不起来。这种时候,话术稍加拿捏,细节上哪怕漏一两处破绽,他们也浑然不觉。
法子早已教下去了,若还撬不开嘴,那刑部侍郎这顶乌纱帽,怕是真要落地生尘了。
两日后,案情水落石出。朱雄英坐在乾清宫西暖阁的窗边,听完回禀,指尖在紫檀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他原以为,智德和尚敢在应天府眼皮底下干出这等禽兽不如的勾当,背后必有靠山,或是攀上了哪位权贵,或是得了什么密令暗谕。可查来查去,竟是一根硬骨头也没捞着——全是软脚虾。
唯一自认“上面有人”的智德,不过被个街头混混骗得团团转。那人偷了套体面衣裳,往庙门口一站,自称是某位皇亲府上的管事,本意只是诈点香油钱。谁料这和尚胆大包天,竟信以为真,顺着杆儿往上爬,一步接一步,把假戏唱成了真局。
那混混起初战战兢兢,生怕哪天东窗事发;可智德做事却极是老练——下手专挑孤户寒门,受害者要么无亲无故,要么贱籍在身,连状纸都递不进县衙大门。十几年下来,风平浪静,连半句闲话都没传出来。
至于那混混?每年稳稳收着禅音寺送来的厚礼,酒楼赌坊青楼茶肆,处处留痕,日日快活。
朱雄英初听时,几乎不信。可证据堆在眼前:人赃并获,口供画押,证人排着队来指认,连混混身上那件当年冒充身份的锦袍,都从他姘头箱底翻了出来。铁证如山,再无翻盘余地。
“荒唐……太荒唐了。”他摇头苦笑,声音低而沉,“一出闹剧,一场笑话!”
刑部侍郎垂手立在阶下,连呼吸都放轻了,大气不敢出。此刻他是真服了——不是怕,是心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