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有一条:凡购机设厂者,头三年免征商税,五年内按半额征收;若雇用本地失织之户达三成以上,还可再减一成。
其余细则,譬如用地、用工、防火章程,须与户部、工部当面议定。
官府图的,从来不是赚几个钱,而是盼着——天下妇孺,无论贫富,都能穿上结实、柔软、不起毛、不缩水的好布。
……
“是不是心里还揣着团雾?”朱雄英望着江才,嘴角微扬。
“臣……确未参透。”江才垂首,双手拢在袖中。
这事原不归他经手,只知陛下决意将机器推入市井,其余一概不知。
他想不通:如此利器,为何不攥在朝廷手里?
自建工坊,统管产销,利归国库,质有保障,何乐而不为?
偏要让渡于商贾——既放权,又让利,万一他们仿造、私扩、另起炉灶,甚至联手压价、排挤同行,那时节,谁来兜底?
别说商人不敢,江才太熟这些人了。
这些年和他掰过手腕、磨过牙、红过脸的买卖人,没八百,也足有六七百。
他敢拍胸脯说:这世上,没人比他更懂商人眼里那簇火——烧得越旺,照见的不是光,是利。
“朕允他们买机,却非无约而授。”朱雄英端起茶盏,轻轻吹开浮叶,语气不紧不慢。
“买机者,须在厂中安置定额劳力;其中至少四成,得从原有织户里招——尤其那些丢了营生、手还在、心还热的老织娘、老纺工。”
说白了:你要招人,先筛一圈本地断了织机的人。
这些人指头认得梭,耳朵听得出纬密,上手学操纵踏板、理顺经线,不过三五日功夫。
对商人而言,这压根不算“条件”,倒像是捡了个现成便宜——省了大半培训钱,还少闹生手误工的乱子。
“可……他们凭啥应下?”江才抬眼,眉间拧着不解。
陛下说了半天“必须”,却一字未提“给什么”。
“给什么?”朱雄英放下茶盏,瓷底轻叩木案,一声脆响,“把机器卖给他们——就是最大的恩典。”
他笑了笑,目光沉静如井。
“这话……怎么讲?”
“他们不买,自有人买;不愿建厂,自有人抢着办。”
朱雄英语气平实,神色未动。
工厂一旦落地,布匹便能成批下线……价低、质稳、量足。市面上原有布行的定价体系,很快就会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那些靠老法子织布起家、坐拥作坊却拒斥新机的商人,迟早被挤出圈子。
他们心里清楚:机器运进坊间,行业格局必变。布越织越多,市场却就那么大。卖不出去,只能压价;压得越狠,利润越薄,最后连工钱都发不出。
可这是陛下的局……明摆着的阳谋。你不接招,自有旁人抢着接。
于是,没人能袖手旁观,只得掏银子,把朱雄英手里的机器买回去。
有人只当他是借机敛财,却不知朱雄英早设好几道硬杠子:凡购机建厂者,须优先雇用原在纺纱织布营生的百姓为工;厂内用工、工时、食宿皆有章法;另附数条细则,桩桩件件,都在逼着商人把厂子开起来,把布匹织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