譬如倭寇初见大明火铳,必茫然无措……其言语中本无“枪”“铳”“弹”“药”诸字,更无相应概念。
总不能称其为“喷火铁管,一响毙命”吧?
只得照搬汉语发音,依样称呼。
后世汉语里的“咖啡”“沙发”,亦同此理。
言归正传。
无论为肃清边患,抑或惩戒劫掠,朱雄英出兵,理由确凿。
然而朝议初启,满殿大臣齐声反对……
“陛下,国基初定,不宜轻启战端。”
“陛下,岛国地狭人稀,田瘠山陡,纵然取之,亦难耕难守,徒耗粮秣军力。”
“陛下,大明水师精于近海巡防,舟楫吃水浅、补给线长,远洋奔袭,确非所长。”
“以我所短,击彼所长,非策也。”
“恳请陛下慎断!”
朱雄英未料,一道旨意尚未落笔,朝堂上已涌起层层驳议。
“诸卿且缓言,先观朕所拟章程,再议不迟。”
“况且,朕本无即刻兴师之意……水师不宜远征,此理朕岂不知?”
“但近年商舶往来东洋、南洋,匠户试造海船不下百艘,图样、木料、风帆、索具皆有实录。稍加整饬,化商为战,非不可行。”
话音未落,他顺势将“工业化”三字正式颁下。
此前,群臣只闻“工业化”之名,如听雾中雷声;至于何谓工、如何业、成则何益,无人说得清。
内阁数日推演,逐条拆解:设厂非为炫技,而为增产;造机非为奇巧,而为省力;积货非为囤积,而为通商。
众官静听片刻,神色渐变。
开厂?通海?哪一桩不是牵动银流、撬动根基的活计?
单说那蒸汽机尚在图纸之上,可织布机、纺纱机早已在松江、杭州坊间传得沸沸扬扬。
机轮一转,布匹如雪,纱线似雨,利厚如潮。
若仅限内销,众人确有顾虑:织户生计何托?货积仓廪,霉烂成堆,谁来兜底?
可若许出海……海外之广,岂止万里?蓝玉数度返航,舱满金锭、箱塞银铤,满朝皆见,岂能不眼热?
今陛下亲允民船出洋,税由官定、法由官立、港由官设……这等敞口,百年未有!
“再者……”朱雄英语调平直,“倭患不靖,则海贸难行。此节,毋须再辩。”
“寇焰一日不熄,商船一日不敢离港。”
旧制之下,海贸尽归内府专营。
其弊立现:滨海百姓不得出海营生,或鬻儿卖女,或啸聚为盗;而豪族巨贾垂涎厚利,暗中勾连,私贩成风。
初时走私尚避官眼,未撼正课;久之则纲纪松弛,关津吏员索贿成例,验货者伸手要“验费”,放行者开口称“润舱银”。
商人本为谋利而来,岂肯伏低做小、供人盘剥?
遂愈禁愈私,愈查愈密。
终至库入日蹙:商客散尽,而剿寇之费反年年加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