倭寇压根不列阵、不迎战、不守据点。
你来,他们就散;你走,他们就聚。
往滩涂后的盐碱洼地一扎,钻进废弃盐仓、塌了半边的龙王庙、渔民弃置的旧船坞,吃野菜、喝雨水、睡草堆,能熬半个月不动声色。
“獐头鼠目,见光就躲!”陈旭攥着腰刀柄,指节泛白。
他忽然明白了:这不是委以重任,是替人顶雷。
朝中老将避之不及,新锐又不愿沾这烂摊子,干脆推出个新人来顶缸……先让他把局面弄糟,后头再派人收拾残局,轻轻松松就成了“力挽狂澜”。
他办砸了,是能力不济;别人只要稍强一点,便是力挽狂澜。
想通这点,陈旭反倒静下来。
横竖已无退路。
要么灰头土脸回京受审,把位置腾出来;要么咬牙干成一件实事,堵住所有人的嘴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返营彻夜未眠。
翌日清晨,他没派一兵一卒去搜山赶海。
他知道,靠水师那几百号人,在几十里海岸线上来回扫荡,等于大海捞针。
倭寇藏得深,不是因为狡猾,而是太熟……熟得像长在本地的藤蔓。
要揪出他们,先得织网。
百姓就是这张网的经纬。
倭寇矮小粗短,肤色黧黑,口音怪异,穿的不是布衣就是皮袄,脚上常套草鞋或破靴,与本地人一眼可辨。
只要百姓肯盯、肯报、肯带路,消息便不会断。
但此事不能由他一人下令。县衙、巡检司、里正、保甲,层层往下压,缺一环,网就漏风。
必须请旨。
可陛下只给了三十日。
眼下十天已过,战报全是“驱散”“焚舟数艘”“追击数十里”,毫无实质进展。
陈旭提笔上奏,言辞简净:请宽限一月,另乞恩准,许地方官协同民壮,广布耳目,围而不剿,待其自露。
朱雄英阅毕,未批驳,亦未催促。
他搁下朱笔,召内阁拟诏:允其所请,加拨三万石军粮、五百匹快马,另命户部速拨银三千两,专作赏格……凡报信确凿者,赏银十两;引兵捕获者,加倍。
他还添了一句:“陈旭可堪大用。”
圣谕抵营当日,陈旭即刻传令:各卫所、各县署,三日内须将告示贴遍村口、渡口、盐场、茶寮。
百姓持倭寇行踪至县衙登记,验实即兑银;若引军捕获,当场发钱。
不出五日,第一份密报送至帐中:福宁州东山湾,三十余倭寇藏于晒盐场地下窖,日间装作盐工,夜间分船出海。
陈旭亲率百人,寅时突入,未放一箭,尽数擒拿。
此后,告示未撤,密报不断。
有人在渔市认出倭寇混在卖鲞的队伍里;有人见他们夜里撬开祠堂门,借供桌下暗道换船;还有孩童指着几个生面孔说:“他们不吃米,只啃鱼干,说话像鸟叫。”
十日之内,六十七股倭寇被连根拔起,大小共五千一百二十三人,无一漏网。
捷报雪片般飞入应天府。
朱雄英翻着汇总册,指尖停在“福宁州”“泉州府”“潮州卫”等一串地名上,缓缓点头:
“十日清六十余股,散寇尽除……陈旭,确有章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