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世常言:一流企业定标准,二流树品牌,三流做产品。此语流传甚广,自有其理。说白了,谁握住了行业上游的规则权,谁就握住了整个链条的主动权。
譬如营建网络者,主播、写手、剪辑师,无不仰赖平台而存;平台立规,他人便只能循规而行。
朱雄英所谋,正是如此……将大明所定之标,推为天下共守之准。他日纵有强邦崛起,若想接入这已成气候的工业体系,便得按大明的尺子量、按大明的榫卯接、按大明的节拍走。
在大明的规矩里跑马,你如何跑得过早已备好鞍鞯、熟识路径的老马?
若偏要另起炉灶?那更简单:旁人皆用此标,你的机器装不上别人的车床,接不了别人的传动轴,连试用的机会都难有。卖不出去,何谈革新?
此理于后世稀松平常,此时由朱雄英亲手厘定、强力推行,却是实打实的破局之举。
专司此事的官员奔走四方,数月之内,朝廷与数十家工坊签妥协约,首批整装待发的蒸汽机陆续运抵,开始替下老旧水排与畜力轮轴。
光阴如梭,转眼入冬。
这一年,不单应天府百姓觉出异样,远至苏松、浙东、赣南的乡民,也隐约感到日子变了。
变化无声,却处处可触:市面布匹细密挺括,价反比往年低了两成;多地冒出新式工坊,招工告示贴满城门,月俸足有六百文,管一顿热饭;应天府街头还多了蜂窝煤……黑亮齐整,一摞摞码在竹筐里,三文一块,买得多还搭送;配套的煤炉子铸铁厚实,风门一旋,火苗腾地蹿起,炒菜煮粥毫不含糊;炉上坐只铜壶,整日沸水不断,夜里泡脚、晨起漱口,再不必等灶膛余烬。
算下来,一只炉子、一把壶、一口锅,加全年蜂窝煤,统共不过七八钱银子。往年单是烧炭劈柴,这笔开销早花光了。
于是家家户户换炉子,这个冬天,成了许多人记事以来最暖和、最踏实的一个冬。
衣裳厚实不漏风,屋内干爽有暖意,灶上常年有热食。只要手脚健全,肯进工坊,便饿不死、冻不着。
百姓所求,向来直白:肚皮填得饱,脊背烘得暖。
此二者俱全,已是人间至幸。
就在腊月将尽时,应天府悄悄传开一句话:“圣上剿倭平北,省用勤政,黎庶遂得安生。”
末了又添一句:“真百世帝王之师也。”
朱雄英听闻,只笑了笑,未置可否。
他心里清楚,这是岁末惯例……有人见政令落地、百业渐活,便想着把功劳往御座上拢一拢。估摸着,海运船队返航带回来的南洋香料、西洋玻璃、琉球稻种,也添了几分底气。
他没拦着,只在朝会上淡淡提了一句:“颂声可听,民心不可扰。莫为凑几句好话,强拉百姓跪拜、勒令商户悬灯、逼农人停耕献舞。年节当休养,不是摆场子。”
旨意一出,那些正磨墨拟颂词、备礼候召的,立马收了纸笔,再不敢动。
可民间言语,却未因此止息。
谁也没料到。
因这些事,桩桩件件,都在眼皮底下发生:煤炉燃着,布机转着,船队归着,工坊响着。
哪一件,不值得念一声好?
文治已稳,武功亦实,确乎到了顶峰。
这些喧嚷,并未搅乱朱雄英的心神。
真正让他皱眉的,是近来朝臣们愈发频繁的奏请……催他多添子嗣。
非是疑他寿数,而是如今皇子仅存二人,且皆年幼。万一横生变故,国本无托,朝野震荡,祸患难测。
催得急了,连礼部老尚书都捋着胡子叹:“陛下血气方刚,宜广纳淑媛,以固宗祧。”
朱雄英听了,默然片刻,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,只道:“朕又不是庙里打坐的,宫中妃嫔不少,该有的礼数,一日未缺。”
可肚皮不争气,谁也没法子。
他放下茶盏,指腹轻轻叩了叩案角。
外头北风正紧,刮得檐角铁马叮当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