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勒马驻足。
那地方三面环田,几堵歪斜泥墙围出百步见方,当中几间茅顶木屋,鸡犬相闻。一株枯树横在路旁,枝头悬着半块褪色布幡,上书两个墨迹晕染的字……“佐贺”。
他没笑,只抬手示意前队缓进。
随行五百骑,皆乘战马。此行未带驮马,因航程远,马匹损耗大,五百骑已是极限。蒙元鼎盛时,骑兵常备三至四马轮换,但眼下对付一个岛国,够用。
村民初见铁甲长矛、黑鬃高马,顿时僵立原地。待看清明军将士身高普遍逾五尺五寸,而本地男子多不足四尺八寸,有人腿一软,扑通跪倒;有人磕头如捣蒜,嘴里反复念着“神使”“天兵”。
朱棣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。
他本备好了应对伏击、夜袭、巷战的几套布置,甚至拟了三道传令旗语。
可眼前只有跪伏的脊背、颤抖的手指、散落的竹筐,和一只受惊窜进草垛的灰兔。
他未命人扶起百姓,亦未下令入村。
马鞭轻叩掌心,目光扫过每处屋檐、每道土墙、每片田埂。
敌若设伏,必藏于近处。
他仍信自己那句老话:
……仗可以打得快,但不能想得太快。
朱棣很快抵达了那处聚落……不,他心里并不愿称其为“城镇”。
他觉得,叫“村子”更贴切。
村中央立着一栋两层小楼,是这儿最高的屋子。整片地方再找不出比它更高的建筑。
就在那小楼前,朱棣见到了被当地人唤作“大名”的人。
在朱棣的认知里,这类人物,约莫等同于旧日诸侯国里的藩王。
他治下的人面色枯黄、身形干瘦,衣衫破烂,遮不住皮包骨;而这位大名却脑满肠肥,肚腹凸出,只是个子矮些罢了。
一见朱棣,那人扑通跪倒,额头触地,嘴里急促念诵,又挣扎着膝行上前,伸手去够朱棣的靴尖。
朱棣下意识后退半步,脊背发紧。
“他在讲什么?”
“回殿下,他说……‘无敌神军降临,愿奉您为……’”
朱棣抬手截断:“意思是归顺,对吧?”
译官顿了顿,点头。
“那就照办。传令下去,留人接管此地,其余人随我继续北进。”
他手臂一挥,队伍即刻转向。
此时并非征伐岛国的最佳时机。
岛国刚结束南北朝割据,重归一统不久,现任天皇正着手整饬政务、整顿军备。近十年休养下来,各地虽仍有暗涌,但国力确已回暖。
若早十年来,趁南北对峙、彼此牵制,或可顺势吞并全境。
如今进兵,则要直面整个国家的合力反扑。
可朱棣不在乎。谁会在乎?
人踩蚁穴,何曾细察蚁群是分裂还是齐心?何曾计较它们刚打完仗,还是正在筑巢?只需提一壶滚水,兜头浇下,巢穴自溃。
所以朱棣不问岛国时局,不择内乱良机。
他势如裂帛……五百骑一日之间,连克十三处聚落。
抵抗微弱,几近于无。
为立威,他下令开火一次。
一轮齐射过后,人群四散奔逃,再无人敢执兵相向。
全天战事结束,五百卫士仅一人负伤:中途歇脚时去道旁解手,脚下一滑,栽进沟里,扭了踝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