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朱雄英推纸钞,岛上也渐渐见着些宝钞,可面额太大,贩夫走卒日常买盐打酒,还是靠铜钱顺手。
所以女孩拒银收铜,不是胆小,是清楚……哪样才真正算钱。
傍晚,她独自背了个鼓囊囊的布包回来。
晚饭比前几日丰盛,咸鱼干咸香扑鼻,韩成林嚼着,竟吃出了点家常味。
她铺开一张粗纸,咬着笔杆,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:山下春野。
韩成林盯着那名字看了半晌,挠了挠后颈:“怪了,你们说话我们听不懂,写字倒是一模一样。”
他识字,是因朱雄英立了军中夜校规矩,兵士必学百字、会写名、能记账。
可眼前这小姑娘,竟能稳稳写出自己名字……字迹虽稚拙,却横平竖直,有板有眼。
他原以为岛国人言语拗口、礼法疏阔,八成不通文墨。
此刻才明白:话音不同,手写的字却是同根;口音各异,提笔落纸时,那点认真劲儿,和大明村塾里的孩子,并无两样。
不是什么“倭寇”“蛮夷”,就是活生生的人。会饿,会笑,会怕生,也会把名字一笔一划,刻进纸里。
他态度悄然松下来,目光温了些。
老家妹妹也是这般岁数,去年信里还说,刚学会替娘记柴米账。
见春野蹲在灶边拨火、踮脚掀锅盖,他常有一瞬恍惚,仿佛隔着海风,看见了自家院门口那个扎歪辫子的小丫头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韩成林跟着春野学说话,一个词一个词抠音调;春野也跟他学汉语,但他教得少,学得多……外面战事如何?王爷胜了?败了?若败,大军退没退?若胜,何时再打过来?
这些他都不知。只知若真困在此处,开口能问路、讨水、讲价、听懂告示,才活得下去。
他学得极紧,舌头磨破几次,夜里还默念。
......
而此时,朱棣已在营中摊开岛国舆图。
半月休整,各城防务已稳。更得了一条要紧消息:岛国南北对峙五十六年,十年前南朝后龟山天皇才返京,向北朝后小松天皇行让国之礼,交出三神器,两朝方合。
此后议定:帝位由持明院统与大觉寺统轮替承袭。这一代是持明院统,下一代归大觉寺统。
眼下坐镇京都的,正是持明院统出身的后小松天皇。
朱棣指尖停在“持明院统”四字上,忽而抬眼:“既已让位,怎会甘心?”
大明宗法铁律……谁继位,便是谁的;旁支暂摄,尚属权宜;若嫡系复出,岂有拱手相还之理?
可这里不是大明。
天皇之位虚悬,实权握在守护大名手中。
所谓轮替,不过是两大世家借天皇名号,彼此制衡罢了。
天皇之位虽无实权,但对朱棣而言,已足够撬动全局。
大名亲口告诉朱棣:后小松天皇无意履约。所谓退位后归还帝位予南朝,不过是空头许诺;他盘算的是将皇统传于自家子孙,而非交还建武旧脉。
朱棣听罢,只觉理所当然。
谁会真把攥在手里的皇位让给别人?尤其还主动交出三神器……那等于自断喉舌、自卸甲胄。不交,尚可谈;一交,便再无凭据、无名分、无兵势。此时若还指望对方拱手让位,无异于向饿狼讨肉吃。
他当时只在心里冷笑:若后小松真照约交位,那才真是糊涂透顶。好在如今看来,双方之中,至少有一方尚存几分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