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兵虽挣得多,可厂子里抡锤搬货,肯下力气,收入差不了多少,还不用提心吊胆。
可搁在岛国,甚至周边小国眼里,铁蛋就是上等人……天朝来的兵,腰杆挺、说话响、连背影都带光。
他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美子咬住下唇,没应声,转身又去招呼下一位客人。
这年头,普通人没空琢磨心事,也没闲工夫哭一场。
该烧火就烧火,该递碗就递碗,该擦桌子就擦桌子。
活计一上身,烦闷就沉下去了;手停了,心才浮上来。
铁蛋回到营里,胸口像塞了团湿布,闷得发慌。
他理不清这股躁气从哪来,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想什么。
最后只得去找韩成林,想图个耳根清净。
谁知韩成林听完,拍腿大笑,一把拽住他胳膊:“走!现在就去提亲!”
铁蛋急了:“我就是随口一说,你扯这个干啥?”
韩成林咧嘴:“你这德行我熟……当初我也这么装。”
“实话讲,那姑娘,你到底上不上心?”
“没……没有!”铁蛋硬撑。
“没有?”韩成林斜睨他一眼,“你不逛窑子,不赌钱,不凑堆吹牛,偏往人家摊子前晃悠……你还说没想法?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他哈哈一笑,扭头就去找春野:“劳驾,替铁蛋跑一趟,去跟美子提亲。”
......
婚事定得快,办得也利落。
成了亲,再叫“铁蛋”便显得随意了。韩成林寻了个懂礼的老先生,本打算替他另取个名号。不料朱棣听闻,竟亲自提笔,赐名“韩铮”,取“刚毅守正”之意;又赐字“伯砺”,寓“砥节砺行”之志。铁蛋捧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,手心微汗,嘴上没多说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他私下仍觉得“铁蛋”顺口,可这名字一落进族谱、刻上印信、写进文书,便再不是小名,而是实打实的身份了。
美子过门后,主动提出随夫姓。她站在堂屋门口,手指绞着袖边,声音轻但清楚:“我……能姓韩吗?”
铁蛋当时正蹲在院里修犁铧,闻言直起腰,抹了把额角灰,只问:“为啥?”
美子低头,耳根泛红:“岛国女子无姓,是寻常事。可嫁了大明人,若还只唤‘美子’,旁人问起,怕人笑你家没规矩。”
铁蛋没多想,点头应了:“行。往后就叫韩美子。”
他后来还真惦记这事,盘算着回村时得带她去祠堂,让族老把名字记进族谱……虽说是头一回娶异邦女子为妻,可既拜了天地、入了宗祠,就是正经的韩家人。
铁蛋这一桩婚,并非孤例。
此时大明海船频出,商旅、匠户、军户子弟成批渡海。岛国劳力被征调入闽浙苏松各处工坊、盐场、织局;也有不少大明百姓携家带口,在长崎、平户、萨摩一带落脚营生。有人开米铺、设药栈,有人教书识字、授农耕之法,也有人干脆入赘当地人家,落地生根。
通婚最是寻常。
像铁蛋这般明媒正娶、三书六礼迎进门的,不多。多数是带个合眼缘的女子回乡,纳作侧室。不图什么门当户对,只图手脚勤快、性子柔顺、养得起、管得住。
大明纳妾,向来不便宜。寻常人家,少说三十两银子,遇上讲体面的,五十两也寻常。到了中后期,百两起步已成风气。可岛国这边不同:一家窘迫些的,几两银子加一石米,便肯松口;若遇识字懂礼的,也不过十两上下。
实惠,实在。
这话难听,却是实情。
娶正妻,必求良家清白之女;纳妾,则多择异域……不是嫌弃谁,是权衡之后的选择。久而久之,便成了风气,无声无息,却扎得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