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笔方知难处。
要抓人,要耐读,要藏得住意思,更要站得住脚……最难的,是“真”。
朱雄英看过太多案子:影视里千般巧思,书页间万种机锋,单是《东方快车谋杀案》里的雪夜封途、密室血刃、全员共犯,就够人拍案。他信,若照此路写出,必有人追着买报。
可他没当过一天捕快,不知衙门差役怎么查夜、怎么验伤、怎么蹲守、怎么套话。凭空捏造,百姓一眼看穿;照搬西洋桥段,又像隔着靴子挠痒……火车困雪?大明没火车。密室锁死?百姓家门连铜锁栓都少见。
得换骨头,留筋络。
得把雪夜换成淮扬秋雨,把车厢换成漕船官舱,把十二个外国乘客,换成随船押粮的仓吏、账房、船老大、纤夫、货主、医婆、小道士、逃婚女、哑巴伙计、跛脚更夫、疯癫老驿卒、还有那个总在舱尾修罗盘的盲眼老匠人……
最后揭底:死的是克扣漕粮的运粮同知。
动手的不是一人,是一群。
没人喊冤,也没人报官。
案子结了,结在没人报案。
……
律法管不到的地方,人心自有判尺。
只是这尺子量出来的,究竟是公道,还是火气?
集体参与的行动,真能稀释个人心里那点躁动?
眼下火车刚造出来,朱雄英就算把相关情节写进小说,多数读者怕是连“蒸汽机”三个字都念不顺,更别说理解车轮怎么靠火煮水推着跑。
等火车真开进寻常站台,朱雄英的稿子也该攒得差不多了,再登报连载,正合适。
这书倒成了活广告……不是吆喝,是把铁轨铺进故事里,让车轮声从纸页间滚出来。读者翻着翻着,忽见“东方快车”四字,再抬头看城门外新修的月台、停着的绿皮车厢,眉梢一跳,心就跟着动了。
朱雄英早打定主意:小说里的线路,一条不改,全照实写。
他暂且放下侦探小说的提纲。
《红楼梦》顶上它原先的位置。
侦探本子先压箱底。等哪天真动笔了,再另说。
《红楼梦》题材虽不合时宜,但分量摆在那里。后世专有人钻进去啃几十年,称一门“红学”,教书的、考据的、评点的,围着它转圈。
这种东西,不怕早生几十年。时间越久,反而越沉得住气,越经得起嚼。
朱雄英打算动点巧劲儿。
后世公认全书一百二十回,前八十回出自曹雪芹之手,后四十回是他人续补。也有人说,贾家败落是个分水岭,前后气息已不同。
朱雄英只写到第八十回为止。
后面?国事堆在案头,批不完的奏章,理不清的边务,实在腾不出手。
他准备在报尾发个简短声明:精力有限,余下篇幅暂不续写。若读者自认笔力足够,尽可执笔接续。每期报纸择优刊出几则续稿,供众人比照、议论、挑刺。
毕竟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,在人物筋骨、文字呼吸、思想落点上,差得明明白白。稍有眼力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断口。朱雄英不想冒这个险……他没看过原版后四十回,也不打算硬编。
他低头扫过桌上一摞校订好的稿纸,逐页翻过,指尖停在最后一页,颔首。
“啧。”他舌尖抵了抵上颚,“细算下来,这几部,竟没一本算我亲手‘生’出来的。”
算了。只要世上还没印出来,没摊开在人眼前,那便算他的。
可盯着这些纸页,他又觉出几分疏漏。
《聊斋志异》还好办。一篇一记,短小利落,改成白话,占不了多少地方。
另三部却叫人犯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