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早有先例。
唐时便有“邸吏抄报”,专赴各衙门誊录政令奏疏,再快马分送州县豪右;宋时称“小报”“朝报”,临安瓦舍里常有人捧着油墨未干的单页念给围坐的茶客听。
明中叶后,这类营生愈发兴旺,但真要等出一份面向市井、定期刊行、自带故事的报,大明却撑不到那一天。
至于大清……不必提了。你刚张嘴,板子就搁在腿边了。
再往后几十年,山河破碎,何谈纸墨文章?
眼下朱雄英只问自己一件事:办什么报?
头一份,必是官报。
登朝廷敕令、户部新规、工部勘验水患的奏议、礼部拟订的乡约条文……语气端肃,字字有据,不讲趣味,不设回目,不配插图。读者看了,得正襟危坐,拿朱笔圈点,才算对得起这份纸。
内参类的刊物,暂且搁置。
如今六部尚无成形派系,言官未分泾渭,编这玩意儿,纯属自找麻烦。
可若想推新小说……尤其朱雄英心里攒着的那些……绝不能塞进官报里。
他盘算过几种:《金瓶梅》《聊斋志异》之类,暂不列目。
《金瓶梅》他翻过几个残卷,确是白话小说里破天荒头一遭,把镜头从沙场庙堂挪到西门家的饭桌、潘金莲的妆匣、冯妈妈的媒婆嘴上。它写的虽是宋事,骨子里却是万历年间那股子浮糜气。官场塌方、商贾横行、礼法松动、欲望横流……全藏在床笫酒席之间。
今上初立,百废待举,吏治未见积弊,民风尚存淳厚。这时候抛出一本满纸绸缎脂粉、暗涌贪嗔痴的书,不是启蒙,是添乱。
公案类也得掂量。原版那些“包公断阴、狄公破鬼”的故事,根子扎在百姓信不过衙门。案子拖三年,状纸递七回,最后只能盼青天夜里托梦、狐仙附体鸣冤。
可眼下呢?应天府衙前排着队领春耕贷的农夫,苏州织户因织机税减三成,自发在祠堂挂了块“恩恤匾”。现实不黑,故事硬往黑里编,反倒失了力气。
文学不是孤岛,它长在泥土里,靠当下这口活气养着。
强把百年后才发芽的种子,埋进今日的旱地,只会长出歪苗。
比如《三体》……谁敢说它不好?可若现在让朱雄英写出“宇宙社会学”“黑暗森林”,怕是连翰林院掌院学士都要拿火箸烫耳朵,疑心自己撞了邪。
不过“科幻”二字,并非全然禁地。
钦天监正推算日食分毫不差,工部新铸的铜活塞能顶住三丈水压,太医院已用银针导引电流试治瘫痹……这些真事堆在眼前,编几则“雷公造车”“墨家遗卷载飞鸢图谱”“西域番僧携水晶镜窥星宿”的短篇,倒未必没人信,也未必没人爱看。
思虑停当,朱雄英定了第一期通俗报的四类主干:
一是神魔。不涉朝代,不牵政事,只讲降妖伏魔、腾云驾雾。《西游记》《封神演义》正合适……玉帝老君各坐其位,孙猴哪吒皆不问户籍,百姓听着痛快,官府查无实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