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期《应天简报》印出来那日,陈耀祖三字跟着铅字一起登上了头版。
文章署的是“文思”,但落款旁另有一行小字:陈耀祖初稿,文思校订。
起初朱雄英用“文思”这名字,是想挡一挡风头。结果没挡成……如今街头卖炊饼的都晓得,“文思”就是朱雄英。可这一回,执笔人换成了陈耀祖,润色人仍是文思。
满城哗然。
谁?竟能让陛下亲手改他的字、调他的句、理他的气?
陈耀祖这几日,脚踩云上,心悬半空。
风光是实打实的:茶楼酒肆有人指他画像说“那就是陈先生”,书铺老板悄悄把他的名字刻在新印的《千字文》封底,连衙门差役见他路过,都多点两下头。可真论赏赐,只有一方砚、两刀纸、十两银子。
但他心里清楚……这十两银子不是恩典,是路引。
路引一开,后面就是长坡。
人红得快,话也来得急。明面上没人敢驳一句,暗地里却翻着花样挤兑:
“陈耀祖?写个告示都错三处笔画,也能叫文章?”
“通篇大白话,连个典故都不肯绕一绕,算哪门子学问?”
“怕不是替人捉刀,被陛下撞见了,顺手提点两句,就当真了。”
风声一起,效仿者便涌了上来。
江才案头堆的稿子,三天退回去十七篇。全是堆砌辞藻、引经不确、空有架子的货色。
朱雄英没批,没训,也没叫人去查。
他只让人给陈耀祖带了两句话:
“火候到了,面要自己揉;
锅热了,饼要自己烙。”
陈耀祖收到后,在灯下默坐半晌,第二天就推掉了所有邀约。
有人请他赴诗会,他说:“答应了陛下读书,不便出门。”
有人邀他讲学,他答:“字还没写稳,不敢误人。”
连巷口王婆送来的喜帖,他也只回一句:“谢过,正临《孝经》,恕不赴席。”
这话传出去,再没人敢当面劝他“松快些”。背后嘀咕“摆谱”的有,可谁也不敢高声。
他关起门来,日日伏案。
《论语》摊在左,《史记》铺在右,毛笔杆子磨得发亮,宣纸边角卷了毛边。练字时手腕悬空一个时辰不动,写废的纸叠起来比孩子还高。
那十两银子,他全换成了书和墨。妻子原先还念叨“不如买块地”,后来见他夜里咳着背《孟子》,又默默把炭火拨旺,把灯油添满。
儿子从前逃学,蹲墙根抓蛐蛐,被他拎回来,也不打不骂,只把刚抄好的《劝学》一页页铺在桌上,父子俩并排坐着,一个读,一个跟读。
孩子问:“爹,读书真能当饭吃?”
他指着墙上新挂的《应天简报》第四期:“你看这纸上的字……我写的头一行,陛下改了七个地方。没这七处,它进不了这报。”
孩子盯着那行铅字看了许久,第二天起得比鸡早,书包里揣着半块馍,先去私塾,再跑回家,踮脚够书架最上层那本《说文解字》。
整条青石巷,渐渐静了。
原先吆五喝六的赌摊撤了,茶馆里说书人把《三国》换成《范仲淹苦读记》,连巷尾那只总爱叼人裤脚的黄狗,都学会蹲在陈家窗下听书声。
多年后,礼部放榜,这条不足百步的小巷,竟出了三位鼎甲、五位翰林。外人来问缘由,老人们只摇摇头,指向巷中那间低檐瓦屋……
门楣上,还留着当年朱雄英亲题的四个字:
《勤能补拙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