岛国。
朱棣搁下报纸,纸页边缘微微翘起。
“陛下办张报,竟能搅动天下耳目。”
他摇摇头:“真不知这脑子怎么长的……旁人费尽心力琢磨一策,他随手一推,就掀了整盘棋。”
“若换我坐在那个位子上,怕连他半分气力都使不出来。”
这话他自认是实话,却不知自己早就在史册里刻下了名字。只是朱雄英与他隔着几十年光阴,一个站在潮头看水势,一个踩着浪尖定航向,本就不是同一条河里的船。
朱雄英清楚哪些人能用、哪些人要压、哪些人得盯着用。前人走过的路,他不必重踩一遍泥坑,自然显得眼光准、用人稳。
况且眼下大明一日千里,田地不够种,就往南洋拓;人手不够用,就往吕宋调;匠人不够多,就从倭国征。旧日缠在朝堂上的那些争执、卡在户部账本里的那些滞碍,全被新港口、新船队、新银矿冲得七零八落。
只要主干道铺得平,车轮压得正,后人哪怕闭着眼赶,马车也能一路向前奔。疆域向外延展,没有尽头;脚步向外迈开,永不停歇。
“这《聊斋》写得真透。”他翻到副刊那页,指尖停在“画皮”二字上,“借鬼说人,刀刀见骨。”
朱棣最爱的不是《三国》《水浒》,也不是《红楼》,而是这些神神鬼鬼的小故事……《聊斋》《封神》《西游》。尤爱《聊斋》里那些短章:书生遇狐,秀才逢鬼,老妪诉冤……三五百字,就把人心褶皱摊开晾晒。
《西游》《封神》他也常看。表面打妖降魔,底下全是升迁贬谪、站队分赃、甩锅推责。哪段故事拆开揉碎,都能在兵部、工部、锦衣卫衙门里找到影子。
他原先以为白话小说不过市井消遣,无非才子佳人、私奔落难、哭哭啼啼。登不得大雅之堂,也入不了士子眼。
如今再看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谁日常说话还咬文嚼字?百姓张口就是“昨儿个”“咋整”,士兵骂娘带脏字,匠人算账用俚语。这些字句扎进纸里,不端着,不绕弯,读着像有人坐在对面,把事儿一件件讲给你听。
合上报纸那一瞬,他常怔住几息……仿佛刚从山野间走过一遭,见过书生被狐媚,见过县令跪青天,见过孤魂捧着未冷的茶等一句公道。
这不是读经史的感觉。经史要解、要记、要背。而这些文字,只管往眼里钻、往心里落,不费思量,却让人忘不了。
对朱棣这样日日点卯、夜夜批红的人,难得;对营中那些识字不多、常年握刀的兵卒,更难得。
报纸传到应天府快,传到倭国慢。跨海辗转,少说月余。可一旦发到军营,不出半日便被抢空。头版消息、边关战报、京师物价,没人漏看;副刊小说更是一字不落,连标点都咂摸出滋味来。
朱棣瞧见几个老兵蹲在营墙根下,凑着同一张报,手指点着“聂小倩”三字,你一句我一句接下去念。声音粗,调子歪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:这些人离家太久,久到听见“南京”两个字,喉结都要滚一下。
当晚他就提笔写了封急信,直送应天府。
请旨轮换……让一批人先回,过个囫囵年三十;他自己也该动身返京了。算下来,离应天府已满十个月。
倭国眼下局面稳当。金矿银脉陆续出货,贪心的人不少,敢伸手的没几个。明军驻得密,查得勤,夜里巡更比本地町奉行还准时。偶有宵小偷抢,三两日便结案,失物归还,嫌犯枷号示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