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是我……先从吏部下手。重订考课章程,严查履历出身;再选人,专挑寒门新进。”
“老官油子不动,先用新人填缺。这些人没田产可失,反因新政得了功名、得了实职,自然肯为陛下办事。”
“朝堂上下,先拧成一股绳。思想齐了,再谈推行,才不致崩盘。”
朱雄英缓缓点头。
路径一致。
自上而下,稳扎稳打。好处是不易激起大乱,坏处是慢,极慢;且每一步,都得踩在旧规与新令的夹缝里,稍偏即倾。
中间若出变故,一切便归于虚无。
“可你有没有算过,照你的法子推行下去,朝廷迟早又会冒出新一拨人,另立山头?”
“倘若这批新人也坏了规矩,重蹈旧辙,又当如何?”
陈瑜一时语塞。
他确实没想过这一层。
党争从来就没断过。朝堂之上,有人就有派,有派就有争。地方官入京,同乡、同榜、同师,自然扎堆成群。老乡见老乡,不单是泪汪汪,更是权与利的暗线牵连。
根子不在人,在地。各地政务不同,税赋有别,民情各异,官员要替治下说话,就得抱团。党争由此而生,简单粗暴。
良性之争能推着政事往前走。
朝堂上也一样。
但党争是药还是毒,全看皇帝。
皇帝手段硬,党争就关在宫墙里,伤不了百姓;手腕稳,党争才压得住火候,变成彼此较劲、互相补漏的活络筋骨。什么时候该掐住,什么时候该松手,全凭皇帝拿捏。
拿捏不住,党争就成了无底洞,只吞不吐。
大明末年国力枯竭,大半耗在这些空转的轮子上。
可问题又来了……把天下安危系于一人之手,本就是险棋。
皇帝英明,尚可周旋;稍一平庸,甚至昏聩,党争立刻脱缰。
更糟的是,党争一深,皇权反被架空。
皇家一旦失势,社稷根基便摇晃。
再碰上饥荒、流寇、边患……那就不是动摇,是塌方。
党争走到尽头,便是争储君。
翻翻大明后期那些争国本的案子,一个比一个撕扯,一个比一个没底线。
“……我真答不上来。”陈瑜苦笑。
这问题,他眼下解不开。
他三十岁了,却还带着点未褪尽的锐气,说白了,是还没被朝堂磨圆的那点直愣劲儿。
不然早该去吏部报到,哪还蹲在这儿卖字画?
他从没琢磨过:一个党派自己烂了,该怎么修?怎么换?怎么断?
这一页,他的书里没写。
“钱,我不收。”他把银票往回推。
朱雄英不接,顺势按进他手里:“非战之罪。”
又笑了笑:“你在官场外待得太久,看不见这些,不怪你。”
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若你真进去走一程,感受自不一样。”
陈瑜刚要再推,朱雄英已开口:“换个问法。”
“行。”陈瑜点头,“你说。”
刚才那番话,已让他收起轻慢。
他不再把朱雄英当个问路的贵客,而是当成了能对坐论事的人。
他想听的,不再是银子,是话。
“说吧,看你这回又问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