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没说要立刻推至全国。此事,眼下既无根基,也无余力。”
他语气平实,不带起伏:“你顾虑的,朕清楚;你劝的,朕也听进去了。”
“那陛下意下如何?”
陈瑜略一抬眼,又迅速垂下。
“试点。”
朱雄英只吐出两个字。
“试点?”陈瑜怔住。
应天府先行……夜校、义学、工坊附设讲习所,一并列进头等章程。
工人技校暂不单设,眼下机具简朴,匠人带徒足可应付,设校反成虚耗。先记入备选,不排日程。
若铺向全国,陈瑜必是第一个站出来拦在殿门之外。
但只限一府?试三个月,看收效,察民情,算钱粮。
一个应天府,官学私塾加起来不过数十处,银钱动用有限;哪怕稍超预算,也不伤国本;若有疏漏,叫停即止,不留后患。
可行,则扩;不可行,则调;调至可行,再议推广。
而真到那时,各地风土不同、吏治有别、民情各异,如何落地,全靠主事之人拿捏分寸……这担子,自然落在陈瑜肩上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:这差事表面管几间学堂,实则掌教化之权柄。
待体系成形,调度师资、核定课程、考校成效、拨付经费……其职司之重,已非寻常部院可比。
六部尚书尚需合议裁断,此职却可专断一方教务,直奏天听。
陈瑜喉头微动,指尖发麻。
不是骤登高位的惶然,而是多年伏案、苦读、默记、推演、自问自答之后,第一次看见自己所学所思,真正有了落脚之处。
不是为争一口气,不是为压谁一头……是那些背过的《周礼》《通典》,抄烂的户部黄册样本,熬干的灯油,终于要派上用场了。
两道泪痕无声滑下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朱雄英颔首,目光沉静。
陈瑜接了,没推,也没讨价还价。
“三日后早朝,诸事齐备,你来听宣。”
话音落,人已转身离去。
殿中只剩陈瑜一人,站在原地,肩膀微微起伏。
没人见他哭,也没人需懂他为何哭。
他知道,苦读半生的账,从今日起,开始一笔笔兑付了。
三日后朝堂之上,诏书宣毕,有人皱眉,有人嗤笑,也有人凑近同僚低声议论:“就管几所义学,何须专设一署?”
但更多人盯着陈瑜胸前新授的铜符……非印非玺,却刻着“教谕总办”四字,下缀应天府三字小篆。
有人试探着问策,有人递来旧例文书,还有人悄悄把自家子侄名册塞进袖中。
朱雄英不置可否,只令散朝。
......
午后,御书房召见。
陈瑜入内时步子仍稳,只是指节在袖中轻轻捻了捻……那是他少年时攥书卷太紧留下的习惯。
初时言语尚有滞涩,说到义学课目编排时,声音渐亮;论及夜校如何兼顾农时与授业,语速加快;待朱雄英随口提起“各府县若仿应天之制,当如何定规”,他脱口而出三条细则,条理分明,竟无一处含糊。
朱雄英听罢,搁下朱笔:“藩王就藩之后,岁禄由户部直拨,田产归州县代管,兵权尽收于五军都督府……这些,你可知缘由?”
陈瑜一凛,随即坦然:“臣知其表,未知其里。”
“那就说说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