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面上信了,心底仍存三分犹疑。
朱雄英不急,只道:“人到年纪,头发从顶心一圈圈掉,有人五十才秃,有人二十已光。”
“秃头是病吗?不是。可旁人见了,照样指指点点。”
“指甲长不齐,和掉头发一样,和刚才说的怪症一样,和花柳也一样……都是身上的事,不是脸上的事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小七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。
他从小没指甲。
父母看他十指光秃,觉得不祥,怕养不大,怕克家宅,最后把他放在破庙门槛上,转身走了。
后来被拐子捡走,那人却从不嫌他手指丑,还教他认字、算账、看天色。
所以他一直跟着。
那人贩子眼里,小七只是个使唤物件,物件有无缺损,谁会费心过问?
小七心里清楚。可他不在意。
他没指甲,指尖光秃秃的,连其他孩子见了都下意识避开,不肯搭话。
他故意把十指涂得黢黑,糊住指节、盖住皮肉,连自己都难辨原本模样。
这样,就没人盯着他看,没人指着他嘀咕。
可朱雄英却说:“你是正常人。”
小七怔住了。
“我……真是正常人?”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声音发紧,“不是……生来就有毛病?”
朱雄英点头。
那一瞬,小七胸膛里像被火燎了一下,整个人绷直了脊背,连呼吸都重了几分。
换作旁人讲这话,他或许只当是哄小孩;可朱雄英开口,他信得毫无迟疑。
事情落定,朱雄英让江才领小七下去歇着。这孩子熬得太久,身子空得只剩一把骨头,得慢慢养回来。
朱雄英没停步。他要查这座城……彻查。
城里还有多少个“小七”?
此地距应天府不过百里,抬头就是天子眼皮底下。
可就在眼皮底下,人牙子明目张胆地挑拣孩童,像挑牲口一样掐胳膊、掰嘴、验指甲……
本地官吏,一个都别想脱身。
他倒要看看,这些穿官袍的,是睁眼瞎,还是装瞎。
朱雄英不知怎么,或是“小七”之事带来的烦闷,抑或其他就想起之前的战事......
......
营帐内,将领们围在沙盘前。
“他们可能设伏。”一人道。
“也可能是虚晃一枪,逼我们先动。”另一人接上。
元子廊没说话,只看着众人,等每句话落地。
意见挨个抛出来:有的说敌军在诱我出城,有的说他们在等援兵,还有的揣测明军粮道已断,正强撑阵势。
“要么是假硬,要么是真狠。”元子廊终于开口,“但无论哪样,我们都不能赌。”
“加派斥候!”有人拍案,“多盯几处关隘,多摸几条小路。”
“对,尤其盯住他们的运粮车和传令骑。”旁人立刻跟上。
元子廊颔首:“传令……前线所有哨点,三日内必须报回敌军营盘变动、炊烟走向、马匹数量、旗号轮换。”
“漏一处,斩一哨。”
众将齐声应是,转身便走,靴底刮起一阵尘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