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那地痞头目为何知道这些……
审到第三个人时,他嘶哑着嗓子交代:昨儿夜里,秦家二管家喝高了,在赌坊当众拍桌子:“这趟干完,秦家新宅的地基,就用王家那三亩水田垫!”
朱雄英听完,只说了一句:“传令,查秦家所有田产契约、近三个月银钱往来、秦氏族中现任吏员名录。”
江才抱拳,转身便走。
朱雄英站在血泊边缘,低头看着自己靴尖沾的一星褐渍。
风卷起半片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满地断刃。
这人不务正业,成日混迹于市井无赖之间,强买田产的勾当,向来由他经手。
他本就是秦家人,内情才摸得清楚。
官仓里刮一点油水,尚且填不满胃口;寻常百姓的便宜,他们也要占尽。
百姓哪晓得官府征地到底要多少亩?他们便趁机压价,用几文钱一亩的价钱逼人签字画押。
契约一落墨,那些本不该动的田,转头就进了账册……名义上挂在家仆名下,实则归了秦家。
寻常人见了“官府”二字,腿肚子打颤,多半咬牙卖了。碰上硬骨头不肯松口的,就得靠这些混混上门施压。
这类事干得多了,手脚早已麻利。
谁料这村子里的人骨头太硬,任你吓唬、威逼、拖时辰,死攥着地契不撒手。
这才拖到朱雄英撞上这事。若再晚两日,怕是最后几户也扛不住了。
按理说,他们不敢如此张狂。可上头有人罩着……县衙里早有应承,腰杆才越挺越直。
朱雄英甚至怀疑,铁道司里也有他们的耳目。否则这么大的地皮变动,怎会半点动静不透?
唯有上下串通、层层捂盖,才能让他这个微服出巡的人,一路蒙在鼓里,连风声都听不见。
刑具刚抬上来,人就全招了。
果然不是头一回。
手法熟了,胆子就大。这一回,直接圈走千亩良田。
而铁路原定线路,实际占地加起来,还不到五百亩。
秦家那个傻子知道得有限,断断续续说了些,江才据此拼出事情大概。细节或有出入,但主干脉络,绝无差错。
听罢,江才默然片刻。
宫中那些言官,怕是再难拿“微服私访扰政误事”作由头拦朱雄英了。
这一趟下来,先揪出拐卖人口的暗网,再掀出夺田霸产的黑链。
还有多少没露头的?多少没听见的?谁说得清。
日后若再有人对朱雄英离京查案指手画脚,他只消把卷宗往桌上一拍,便是最硬的回话。
“处置了吧,碍眼。”
朱雄英眼皮都没抬。
都是跑腿的,主谋还在后头缩着。他懒得费神。
这些人,本就该死。斩立决,省得脏了公堂。
看着一个个被拖下去,他脸上没起一丝波澜。
他从不以为换身衣裳、走一趟乡野,就能震住所有蛀虫;也不觉得微服出行有多高明。
他是天子,一举一动皆在众目之下。
这次能撬开黑幕,不过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……没人想到他会亲自踩进泥地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