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肯来教的,要么是落第秀才,要么是半路出家的账房先生,再不然就是刚放下锄头的青壮后生……肚子里有多少墨水,自己心里都没底。”
“有的先生讲得透亮,掰开了揉碎了讲;更多是念书都磕巴,自己还没想明白,就站上讲台胡乱讲。”
“原先人少,凑合能应付。如今火起来了,处处超员,只能抓几个顶上。顺天府都快掏空了,真要铺到全大明,上哪儿找这么多能讲课、讲得清、讲得准的人去?”
“若硬塞些糊弄人的进去,课教不好,人学不到东西,名声一臭,以后再没人信,夜校就真成笑话了。”
朱雄英听完,静了片刻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事儿,他先前真没细想过。
老师这坎儿,不单大明难跨,往后多少年,照样是个硬骨头。
好老师不稀罕,稀罕的是能把课讲明白、让学生听进去、真长本事的好老师。
人和人之间,本事差着呢,这不是添几个人、多盖几间屋就能填上的。
尤其眼下大明,好先生都往南京、苏州、杭州扎堆。
为啥?地方敞亮,工钱厚实,升迁有路,干几年,一家老小能过上安稳日子。
小县小城,薪俸薄,出路窄,熬十年八年,也未必见起色。
更甭提乡下……先生不肯去,去了也留不住。
过去朱雄英在那边,评一所学堂好坏,不论大小,只认一条:学生能不能考出去。
大学里看考研率,中学里看升学率,小学里看升初中率……简单、直接、谁也赖不掉。
尤其是高中。
不然前朝那衡氺中学,凭什么名震天下?
学生往好学校挤,先生也往好学校奔,久而久之,强校越强,弱校越弱。
大明的情形却不同。
眼下不是“强者愈强”,而是压根儿找不出几个真正能担得起夜校讲席的先生。
这才是症结所在。
再过几年,朱雄英兴许还能从工坊里挑出些老匠人充任教员,或请些私塾出身、识文断字的启蒙先生来带学生。
可眼下……全是空话。
时间太紧。哪怕想现教现用,也来不及。
道理很直白:没工夫。
所以朱雄英只剩一条路:稳住,不赶。
拔苗助长,最后只会落得陈瑜先前说的那种局面……苗没长高,根先断了。
他叹口气,声音轻而实:“事情果然急不得。那就慢慢来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先挑几个人手,边教边练,能上讲台再说;等这批人站稳了,再扩招。”
“现在不抢规模,一步一印,踏实走。”
陈瑜走后,朱雄英靠在椅背上,嘴角扯了扯,笑得发苦。
别国发愁没钱、没料、没机器,他倒好……钱粮堆满仓,铁矿挖不完,可伸手一抓,全是空的:没人。
大明真不缺人。九千多万,快破亿了。这人口底子,撑起工业化绰绰有余。
人是够,可朱雄英要的,是懂算学、通格致、能画图、会验算的中坚人物。
放眼全国,凤毛麟角。
别看如今百工兴旺、新器迭出、一日三变,可全赖他一人脑子里攒着的那些旧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