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过案上一叠纸。
虽已决意动手,可心里终究悬着一块石头。
大明终究是大明,不是后世的新华夏。
轻工初兴,市镇渐繁,甚至有些铺子已开始雇伙计、发月钱、立契约……资本主义的芽,已在砖缝里钻出一点青尖。
可根子,仍是朱元璋当年立下的那一套:皇权之下,士绅治乡,田在谁手,权在谁手。
此时改土,不是修渠铺路,是劈山断脉。
“哦?”朱棣伸手接过,边翻边打趣,“陛下又憋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主意来了?”
话音未落,他指头停住,眉头一拧,笑意僵在脸上。
真惊天动地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喉结一滚,声音发紧,“陛下,您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没急着摇头,也没跪地叩首。
只把纸页轻轻按在案上,抬头直视:“臣斗胆问一句……为何是现在?”
“若太祖爷刚打下江山那会儿,这般行事,臣还能想通。可如今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是不是,迟了些?”
朱雄英目光一亮,略带赞许。
换作旁人,怕是早已伏地嘶喊“此乃亡国之策”,哪还顾得上听一句缘由?
朱棣却先问“为何”,再谋对策……这份沉得住气的脑子,比多少奏章都值钱。
“朕这些年,做得如何?”朱雄英不答反问。
朱棣没半分犹豫,脱口而出:“旷古未有。”
他声音沉下去,字字凿实:
“半岛犁庭扫穴,北疆拓土千里,江南稻浪千顷,京师夜市通宵……
太祖爷打江山,您守江山、开新局、换筋骨。
史书若记这一段,怕得另起一行,不敢与前朝并列。”
“说后无来者,多少有些奉承;但若论前无古人,确凿无疑。”
“元朝算不算强盛?国运不过百年。大秦何其雄浑?二世即崩。”
“纵是大唐,鼎盛三百年,终究难逃倾覆。你细想,症结究竟在哪儿?”
“这……”朱棣顿住,一时语塞。
寻常人兴许会搬出龙气、天命那一套,可他清楚,这位侄子向来不买账……不止不买账,还常当面冷笑。此时若拿虚话搪塞,非但答不到点子上,反倒显得敷衍。
朱雄英嘴角微扬:“根子,就在土地。”
“土地?”朱棣抬眼,略带诧异。这话从朱雄英嘴里冒出来,倒真让他一怔。
“更准确些,是跟‘能干多少活儿’挂钩。”
他顿了顿,把“生产力”三字拆开讲:“人多了,地不变,活儿就紧;活儿跟不上人张嘴的速度,底下自然要争、要抢、要闹。”
“再赶上旱涝蝗灾,或是边关生变,王朝这船,便沉得快了。”
“官府清不清明,也有影响……清吏治,能多撑几年;可若根本上‘活儿供不上嘴’,再清的官也拦不住塌方。”
“有人想着靠打仗消人头,可仗一打起来,哪还由得了人?刀一出鞘,离散就跟着来了。”
“接着,新朝立,旧朝灭,老路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