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近一次,约莫一百三十年前。”
“前后打了九回,断断续续,近三百年。”
“九次?三百年?”江才眉心一跳,声音压低,“只为信哪个神?”
“为统一天下,他能懂;单为一句‘信的不对’,便刀兵相见……他想不通。”
“想不通,也不怪他。”朱雄英一笑,“打仗,总有输赢。败军俘虏,总不能全杀了,最省事的办法,是收编。”
“人在生死关头,改信的有;图个出身、谋份差事、讨口安稳饭吃的,也有。”
他停住,目光落在江才脸上,静了一息。
“你说,这些人归顺之后,头一件事会干什么?”
“陛下……”江才沉吟片刻,“像前宋那些投契丹、降金人的汉官?”
“对。”朱雄英颔首,“掉转枪口,帮着外人打自己人。不止打,还抢得更狠、杀得更急,比外人还急着划清界限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为叫人信他……信他真不是旧主那边的了,信他如今骨头硬、心够狠。”
“所以,下手最重的地方,往往是他从前待过的地方;骂得最狠的话,全是自己听过、说过、习以为常的那些。”
“这理儿,不单在战场上。”
“一个伙计换了东家,碰见老掌柜,嘴上说得敞亮,腰杆挺得笔直,连茶都只喝新铺子的……生怕人觉得他混得不如从前。”
“他得证明:走对了路,过得更好了。若没法显出这点好,岂不等于承认当初走错了?”
“所以,贬旧主、踩旧乡、嫌故土脏、笑故人蠢……不是真看不上,是怕别人看他不上。”
“……是这样么?”江才低声问,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。
他读过那本书,字字句句都记得。可这话听着顺,心里却有些滞涩。
“有话直说。”朱雄英抬眼,神色如常,“你我之间,何须绕弯?”
“可书中所记,桩桩件件,皆有出处。街巷如何、百姓如何、气味如何……写得真切,不像凭空编排。”
“真,是真。”朱雄英翻开一页,指节点了点其中一段:
“国中百姓多邋遢,街路泥泞不堪,眼中无光,浑似木偶;远不及大明子民,眼里有活气,脚下有奔头……”
“世人终年不浴,贵胄亦然,体味浓重,几不可近……”
“看着像实话,是不是?”他合上书,语气平静,“事实未必假,但根子,他找偏了。”
“他说百姓愚钝麻木,却没看见,是教义明令:不洗才能避邪祟,污身方得神庇佑。”
“他说眼神无光,却不问……粮税抽去七成,余粮不够糊口,谁还有力气抬头看天?”
“他说不识字、不开窍,可官府禁私塾、焚印本、锁书坊,连纸笔都发不齐,又教谁去读书?”
“错不在百姓身上,也不在东西之别。病灶,就在那批攥着权柄、捂着耳朵、闭着眼睛,还非说天下太平的人手里。”
朱雄英望向西边:“都是老百姓,哪一地的老百姓,不为一口饭、一个家,起早贪黑地奔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