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街面渐次清爽时,陈崇明那本《崇明日记》也印出来了。
魏虎搭了印坊的线,陈崇明几个商友又帮着铺了书肆、吆了货郎,不到十日,应天府大小茶馆、酒楼、私塾案头,都摆上了蓝布封面的小册子。
他写这书,本没想扬名,就图一句实在话:大明这地方,越待越觉得好。
他最初瞄准的市场,并非大明百姓。
在陈崇明看来,本地人早已习惯眼前的日子,谁会特意翻一本讲异乡见闻的册子?
他的心思,早放在了西边……想让那些远道而来、穿长袍戴圆帽的人,也看看东方这片土地上活生生的人与事。
为此,他早早托人译出了几个版本:波斯语、阿拉伯语,还有一份用拉丁字母拼写的简易本。
当时波斯语确是商旅、使臣、教士之间最常碰面的语言,从撒马尔罕到泉州,能说几句波斯话,就等于多了一双走路的腿。至于英语?陈崇明压根没提……那会儿连轮敦城里的税吏都未必识全二十六个字母,更别提拿它当通商舌音了。
书一上架,销量便冲得他措手不及。
《崇明日记》面世才六天,书坊货架已空。出版社加印三次,纸还没晾干,新书又被人抢光。
陈崇明真成了“卖得最火的那个写书人”。
消息传来时,他正蹲在院里修漏水的瓦槽,手里攥着半截竹钉,听见魏虎嚷嚷,手一抖,钉子掉进檐沟里。
“你说啥?”他直起腰,抹了把汗,“我那本书……卖光了?”
“岂止卖光!”魏虎拍着他肩膀笑,“现在应天府茶馆里说闲话,十句有三句绕不开你名字!”
“啊?不至于吧?”陈崇明挠挠后颈,“不就是记了几趟出海的事儿?”
“就因为记的是实打实的事儿。”魏虎拖长声调,“偏巧……被陛下翻到了。”
“陛……陛下?”陈崇明舌头绊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。
“您说,陛下怎么瞧见我这小册子的?”
“我哪晓得!”魏虎眼睛亮着,“可你这回,真撞上运了!”
“召见?拉倒吧。”陈崇明摆摆手,笑得有点干,“陛下批奏折都批到半夜,哪顾得上我这薄薄一本?”
魏虎咂咂嘴:“话不能说死。人活着,图个念想嘛。”
陈崇明没接这茬,只问:“我倒想弄明白……书为啥卖这么疯?真是陛下看了才火的?”
“八成是先火起来,才入了眼。”魏虎摸着下巴,“不过……也难说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陈崇明摇头,“陛下日日听阁老讲政、看边关急报、审刑部卷宗,哪会随手抓本市井小书翻?要真碰上了,比海里捞针还悬。”
魏虎琢磨片刻,点头:“也是。咱陛下忙得脚不沾地,哪会专找你这本看?”
“但能让陛下顺手翻开,也算值了。”
“可不是?”魏虎端起酒碗,“说明字字是真话,句句没虚言……陛下认这股子实在劲儿!”
“什么飞黄腾达,”陈崇明笑着晃了晃碗,“不过是册子摊开在案头,恰好被翻了两页罢了。”
“甭废话!今儿得喝!”魏虎把碗一碰,“你请客!”
“行!我请!”陈崇明朗声应下,“就在家喝……内人刚试了新菜式,你尝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