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5章 自陈(2 / 2)

崇明,崇明,光念两遍,便知他骨子里认的是哪一国、服的是哪一家。

陈崇明略一沉吟。此前并无准备,话到嘴边,便顺着脉络往下淌。

他出身旧门,祖上也曾穿蟒袍、坐高轿。可传到父辈,权柄早被挤出中枢,门庭日渐冷落。轮到他这一代,祖产早已被父亲败得精光,连宅子都典了出去。

没法子,只能自己闯。

那时节,能挣出活路的营生,也就数走商最实在。他揣着最后几贯钱,跟着来大明做生意的商队出了关。

运气不坏,撞上大明蒸蒸日上的当口。头一趟来回,货没烂、人没折,账面上竟添了一笔厚实进项。他心头一热,胆子也壮了。

几年跑下来,手头宽裕了些,便拉起自己的队伍。买卖本就起伏不定,有赔有赚,但十年下来,盘子越做越稳,生意越理越顺。

说句不愿提的话,父亲撒手那年,倒成了他翻身的拐点。人一走,债主少了一半,族里扯皮的也散了,他反倒松了肩、挺了腰,事事都利索起来。

前些年朱雄英登基,政令新、市面活,他瞅准风向,押对几笔大宗,实实在在捞了一把。

世人常道商人重利轻义,可他对大明,偏是真心实意地亲近。在这儿住得踏实,说话有人听,做事有规矩,日子一天比一天亮堂……这份归属感,不是银子能买来的。

后来听说朝廷放宽移民门槛,他便一门心思奔着这事去:办文书、托关系、攒资历,样样不落。

有些孩子,从小看爹娘怎么待人,长大就照着学;也有人偏要反着来……恨透了那一套,便咬紧牙关,活成相反的样子。

陈崇明是后者。

父亲酗酒打妻、苛待幼子,可他自己成家之后,却把妻子护得严严实实。当年他穷得只剩一身粗布衫,她却肯嫁,连聘礼都是借来的。两人素未谋面,过门后却把家撑得妥妥帖帖,里外不让他操半分心。

他亏过本,船翻过、货烧过、人差点折在路上。每次跌得狠,她都不多劝,只递碗热汤,蹲在灯下补他的袄子,一句“再来”说得比谁都硬气。

讲到这里,他喉头一紧,声音低了下去。

人活一世,信错一个,可能就再没爬起来的力气。

他拼过、熬过、也赌过命,才换来今日能站在这殿上,把来路一五一十说清楚。

若运气差些,此刻怕早已烂在西边某条暗渠里,连尸骨都无人收。

所以功名有了,第一件事,就是把父母妻儿全接来。没甩开糟糠,也没另攀高枝……家就在那儿,他一步没绕开。

综观此人,不粉饰、不躲闪,既扛得住苦,也守得住本,正合朝廷树典型、立榜样的路子。

他讲得坦荡。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,诸如黑沙岗上为保货杀人、雪原里逼不得已弃同伴于寒夜……锦衣卫查不到的,他主动说了;查得到的,他也不遮掩。甚至手底下沾过血这事,他也直截了当吐了出来。

诚者,无坚不摧。

朱雄英听完,只轻轻颔首。别的不论,这份实诚,已是难得。

“臣万分感激大明!”陈崇明声音发颤,“是大明容得下我,抬举我,让我能堂堂正正做人!若无陛下,哪有今日的陈崇明!”

朱雄英静了片刻,开口时语调平缓:“世上没有容易的人。你说得对,大明给了你机会。”

顿了顿,他目光沉稳:“可你也该谢你自己……那个咬着牙、熬着夜、哪怕跌进泥里也不松手的你自己。”

“若你没一步步往前挪,哪来今天站在这里的陈崇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