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么……祂能否造出一块连祂自己都搬不动的石头?”
“这……自然能。”他脱口而出。
全能者,岂有办不到的小事?
“既是如此,这块石头,祂自己举得起,还是举不起?”
“举得起……不对,举不起……”
陈崇明喉头一紧,话音滞住。
若举得动,那石头便非“无人能举”;若举不动,那“全能”二字,又从何谈起?
朱雄英语气平缓:“可见,世上本无真正‘全能’的神。”
“退一步讲,纵有上帝,祂亦必有所不能……而这,恰恰与你们所持教义相悖。”
“根基既虚,楼阁何立?这般宗教……”他顿了顿,未尽其言,余意自明。
若陈崇明是个执拗的愚钝之人,此刻早已充耳不闻,只当万岁爷妄语,依旧笃信不疑。
可他偏是聪慧之人,聪慧则善思,善思则易陷于思辨之困……一环扣一环,越想越深,越深越乱。
“朕并非要你弃信。”朱雄英缓声道,“只是望你识得宗教之本相。”
“本相?”陈崇明脑中混沌,只余这一句在耳中盘旋,再难生出别念。
“你说,宗教究竟是什么?”
这一问,才真让他沉寂已久的思绪重新转动起来。
原以为给宗教下个定义,不过开口之劳;未曾想,话到嘴边,竟寻不出一个字、一句词,能稳稳托住它。
“宗教是工具。”朱雄英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定,“是掌权者用以固位的工具,是治世者借以束民的绳索,也是百姓心头一点慰藉,一口麻药。”
“在朕看来……它是毒。”
陈崇明如遭雷击,耳内嗡鸣,半晌失语。
他从未想过,这位至尊竟将宗教看得如此透、判得如此狠。
“它给百姓带来了什么?”朱雄英语声平静,“它告诉你们什么?”
“它说,不沐浴可避邪祟?可致病的,从来不是鬼魅,而是污垢积身。”
“它说,女子无才便是德?可论细致、耐性、决断,多少女子远胜须眉;抚育、调和、持家之能,更是男儿难及。”
“你信的教,教给你的,桩桩件件,皆与实情相左。你为何还信?它到底给了你什么?”
陈崇明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朱雄英忽而一笑:“今日,朕再教你一事:凡事,须辩证去看。”
“辩证?”陈崇明喃喃重复,茫然不解。
“不错,辩证。”朱雄英目光沉静,“看一事,不可单取一面;好坏、利弊、正反,皆须并观。”
“譬如宗教……你既要看见它蒙蔽人心之处,也该看见,它确曾予人安宁、教人向善、使人守序。”
“就拿你来说,这些年里,总有过命悬一线的时候,也总有过寸步难行的时候。”
“撑你走到今天的,是什么?是你信奉的教义?还是你的妻儿老小?抑或两者都算?”
陈崇明略一沉吟:“是……两者都有。”
“对。”朱雄英语气平缓,“人得有信仰,但信仰未必是宗教。”
“有时候,正是这点念想,让人在绝境里咬牙挺住……这,就是宗教能给的正面东西。”
“注意,朕说的是‘信仰’,不是‘宗教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