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目光沉静:“这世上,还有太多人没碰过、没见过、甚至想不到的东西。”
“就说脚下这片土,多少虫豸草木,连名字都没定下来?”
“陆上尚且如此,深海底下呢?云层之上呢?”
他停了停,声音低了些:“科学讲求实证。可一件事,既证不了它有,也证不了它无……那该怎么办?”
他没提自己脑子里那个谁也看不见、摸不着、却日日打交道的“系统”。
只把话说得更实些:“真要有神,恐怕也不像庙里塑的那样……有脸有须,会怒会笑,还爱管人间闲事。”
“若有,大概只是天地间一股不可见的理,不言不语,不悲不喜,只守着万物流转的规矩罢了。”
“这么说,倘若真有神,祂俯瞰众生,大约也如人观蚁群……不会为哪只蚂蚁多施恩惠。”
“我倒不笃定神明存在,更愿意相信,天地间自有某种无形之力,维系着万事万物的运转秩序。”
“就像水至沸点必翻腾,人断食数日必衰竭,有些生灵唯食草木,有些则非血肉不可活……”
“一种是确有某个存在,在背后掌管这些规则;另一种,则是规则本就如此,并无意志在其中。”
末了,朱雄英顿了顿,语气斩截:“但我断不信,世上真有个有形有相、有喜有怒、能听祷告、会降神迹的神……龙!”
陈崇明垂首,缓缓点头:“草民明白了。”
稍顿片刻,他略一斟酌,才开口:“若……草民斗胆,欲创一门新教,不知陛下可允准其在大明传布?”
“创教?”朱雄英抬眼看他,嘴角微扬。
不是讥诮,而是忽然察觉:这人远不如表面那般恭谨老实。
至少在信仰一事上,他藏了心思。
真正信得虔诚的人,岂会轻易松动根基?
真听见“无神”二字,哪怕一时信服,也得反复思量、辗转难眠,少说半月,方能重新立住脚跟。
可陈崇明呢?半个时辰都不到,惊愕未散,已开始盘算如何建教、如何为朝廷所用。
这话,不是信徒能脱口而出的;这事,也不是信徒肯立刻接手的。
此人,怕是早有打算。
“哦?”朱雄英挑眉,“你这一提,朕倒真有点兴趣。”
“先试试看。等有了章程、有了章程,呈上来,朕过目后再定。”
陈崇明当即躬身到底:“谢陛下天恩!”
朱雄英摆手:“去吧。过几日自有人上门,跟你聊一聊……你回去好好准备。”
“专访?”陈崇明一怔。
“怎么,不愿?”朱雄英抬眸。
他见过报纸上的专访,全是朝中重臣、海外使节、工坊巨匠之类的人物。
自己不过是个跑商起家的小户,何德何能?
“不敢不敢……”他忙道,“只是草民心里没底,怕担不起这分量。”
朱雄英一笑:“担不担得起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“去吧,用心备着。”
陈崇明喉头一动,还想再问,却见朱雄英已侧过脸去,指尖轻叩案沿……话已至此,再留便是失礼。他只得退下。
门掩上后,朱雄英颔首:“此人可用,盯紧些。”
试探下来,陈崇明心思活络、反应快、识进退,正合当下所需。
至于日后会不会走偏?
锦衣卫的眼睛盯着,刀子收着,出不了大格。
前提是,他自己得立得住……否则再严的监,也防不住泥胎散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