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,朱雄英靠在圈椅里,闭着眼。
这是他头一回,政务堆在案头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上过沙场,见过血,也曾在刀锋上走过百步不回头。
可眼下这事,偏让他指尖发凉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朱雄英对手下向来信任,却从不松懈防备。
他没留意时,暗处的人能藏、能动、能算计;
可一旦目光落过去,那些弯弯绕绕便再难遮掩。
他对朝野上下的掌控,稳而密,深而广,连朱元璋当年也不过如此。
正因这份掌控太牢靠,反倒让他略略松了弦……弦一松,缝隙就露了出来。
如今,所有线索都指向蓝玉。朱雄英不愿信,也得信。蓝玉,就是那个掀棋盘的人。
史书里头,蓝玉案牵连数万,满门抄斩者不在少数。后人争论不休:他到底反没反?
早年他是朱元璋留给太子朱标的臂膀,对朱标确是赤诚;可这人性子烈、脾气硬,功劳大了,便觉得封赏薄、委屈重。
朱标在时,他肯低头;朱标一走,朱元璋怕朱允炆压不住他,索性先下手……案子成了,人没了。
世人多骂朱元璋狠,可那些功臣,真就安分守己?
都是泥腿子起家的老兄弟,谁不知道谁底细?
熟归熟,敬却淡了;同是打江山的,凭什么你坐龙椅,我只能跪着?这话没人明说,但心里未必没晃过。
所以,四大案究竟是栽赃,还是实情,至今没个定论。可眼下,历史已拐了弯……因为朱雄英还在。
他原以为旧事不会重演,可眼前这局面,倒让朱雄英觉出几分:蓝玉,未必冤。
他长舒一口气。
还给蓝玉留了一线余地。
若蓝玉此刻收手,朱雄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,准他解甲归田,颐养天年。
兵权?自然不能再碰。
能活命,已是格外开恩。
......
“江才。”
朱雄英忽然开口。
“召蓝玉进宫。”
江才一怔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朱雄英摆摆手,“无妨。”
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:“至少……不是今天。”
江才抬眼看了看朱雄英,默默垂首,应声退下。
该问的,他早问过了;该劝的,也早已劝尽。
此刻,闭嘴,照办,便是他最妥帖的分寸。
蓝玉接到旨意时,眉梢微挑。
双方早已撕开脸面,这时候召见,图什么?彼此心照。
寻常人,绝不敢踏进宫门半步……谁知道殿角柱后、回廊底下,埋着多少刀斧手?杯一摔,命就悬。
可不去?那就等于当场举旗,锦衣卫当晚就能破门而入。除非他立刻点兵、竖旗、起事。
蓝玉看得更深一层,反倒笑了,起身整衣,径直赴召。
“岳父!您真要去?”
朱椿听见消息,连鞋都顾不上穿,从后院一路奔出来,声音发紧。
“您没瞧明白吗?这是鸿门宴啊!这一去,怕是……”
蓝玉侧身看他一眼,略略点头: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倒不算糊涂。”
他摇头轻叹:“可你只看见刀,没看见刀柄握在谁手里。”
“放心,等我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气息沉了些:“只是……原定的事,得提前几天了。”
“时间,不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