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阵子陛下正忙别的,就把这事托给了臣。”
“臣不敢擅专,只先请朱椿暂代,顶一阵子。等陛下腾出手来,再定人选。”
朱雄英颔首,未置可否。
蓝玉敢这么干,自有他的底气。
旁人若见,或许只当他是莽撞、糊涂,甚至愚蠢……这种事,怎么瞒得住?
可蓝玉压根没打算瞒多久。他要的,只是朱椿坐在那个位子上的那一段日子:账目能动、银钱能调、印信能盖……等到事成,朱雄英早没了说话的份,还用得着顾忌他怎么想?
他没料到,朱雄英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起了疑。
朱雄英轻轻一笑:“哦?大概是朕记岔了。”
他记得清清楚楚:自己没批过这份奏,没签过这道旨,连夏原吉辞官这事,都是头一回听说。
若非今日心血来潮问一句,怕是要等到户部账册崩了才醒过来。
单说“记性差”,还能搪塞过去;可户部尚书离任,这等大事,皇帝会一无所知?那是掌天下钱粮的脑袋,不是哪个七品主事!
可真去查?文书齐整,朱批分明,连印鉴都鲜亮如新……甚至,那字迹,活脱脱就是他自己写的。
换成别人,怕真要摸着额头琢磨:我是不是糊涂了?
朱雄英不会。
宫里会摹字、会盖印、会拟旨的太监,一抓一把。圣旨常由司礼监代笔,皇帝只画个红圈……外人眼里龙飞凤舞的御笔,十有八九是别人手抖出来的。
他一下就明白了蓝玉的路数:先挤走夏原吉,再绕开自己,把朱椿扶上去;趁这空档,手脚尽可伸得又长又深。等朱雄英反应过来,黄花菜都凉透了。
计划听着粗糙,实则环环咬死。一步错,满盘皆输……抄家灭族,只在眨眼之间。
可世上最险的棋,往往就藏在最直白的步子里。
别总以为古人笨。朱祁镇当年带五十万大军亲征,文臣武将一堆,按理说稳赢。结果呢?土木堡一溃千里,人被瓦剌人牵着鼻子走,还替人家敲门喊“开门,我是皇帝”。
大明国运,就此折了一截。
蓝玉也是这样的人……他身后有人,手里有权,眼前有路。
他不需要多聪明,只要够狠、够准、够快。
单是朱雄英被蒙在鼓里这一节,便足见蓝玉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有多深,又有多少人甘愿替他遮掩。
这本不稀奇,而让朱雄英一时察觉不到,也并非难事。
若非户部迟迟交不出账目与汇总,朱雄英怕是还得再拖上些时日,才肯抬眼看看这摊浑水。
蓝玉的布局环环相扣,加上多年经营的老底子,差一步就要成了。
可偏偏,他挑了朱椿当帮手……一个连账册都理不清、连文书都递不准的人。
若不是朱椿接连出岔子,惹得朱雄英起了疑心,再过一两个月,这事恐怕还压在底下,纹丝不动。
毕竟这半年来,朱雄英几乎日日在天工局里泡着。
朝会照上,政事照理,一件没落下;可心思早飞去了图纸、模型、新式机括上头。蓝玉正是掐准了这空档,才敢伸手。
这回倒也点醒了朱雄英:往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把心力全砸在一处。
他不得不认……人就一副身子、一双眼睛、一颗心,顾得了东边,西边就容易漏风。
天工局要往前推,朝廷就得有人盯;两头都想攥紧,结果只会哪头都攥不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