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来如此。”朱雄英放下肉串,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。
“肉吃多了,反倒堵得慌,一个不留神,还噎着自己。”
他缓缓呼出一口气:“来,喝口茶顺顺?”
“无妨!老臣惯了大块吃肉、大碗喝酒,这点算什么?”蓝玉朗声笑,抹了把嘴,“多谢陛下挂心。”
“朱棣那边正缺人手,地盘大,人手紧。去试试?”
“承蒙厚爱。”蓝玉起身,深深一揖,“只是老迈昏聩,实在不堪驱使,恳请陛下……宽宥。”
“好,好,好。”朱雄英连道三声。
“既已决意,朕便不再强求。”他目光沉下来,扫了蓝玉一眼,“盼你安生养老,珍重自身。”
“劳陛下记挂。”
“今日就到这里吧。”朱雄英声调平平,“朕也倦了,回去歇着。”
“老臣告退。”蓝玉拱手,转身离去。
朱雄英望着他背影,轻轻吁了口气。他给过机会……不止一次,临了还问得清楚明白。可蓝玉腰杆笔直,话不多,意思却硬如铁石。这回,他是真打算拼个你死我活了。
门帘轻动,江才从屏风后踱出来,靴底压着青砖,没半点声响。
“陛下,何不……”他右手食指在颈侧一划,动作极短,却锋利。
朱雄英摇头:“不是时候。”
两人谁都不敢先动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……谁也不知对方手里攥着几支枪、几颗钉、几张底牌。
兵权,才是命根子。谁握得住刀,谁才说得上话。
明面上,九边、京营、水师,都归天子调遣。可真下一道旨,有多少人应声拔刀?又有多少人刀尖朝外,还是朝内?就算应了,到了阵前,会不会掉转枪头?没人敢赌。
蓝玉也一样。他怕的不是朱雄英年轻,而是那身龙袍底下压着的分量……天下人认的是朱家天子,不是蓝家将军。更怕的是,朱雄英这些年开仓放粮、减赋修路、赈灾免役,百姓日子有了盼头,将士饷银足、家眷安,真反起来,底下人心里怎么想?妻儿老小还在大明治下,一家老小的命,绑在一条船上。
没逼到绝路,谁肯拿全家性命去赌?
所以两人都按着不动,像两头对峙的狼,眼盯着眼,爪按着地,谁先露破绽,谁就输。
还有另一层忌惮:蓝玉身后,到底还藏着几只手?
朱雄英没动他,是因为朱棣还没进京。眼下信得过的,只有这位叔父。其余人……有的太老,有的太滑,有的太近,反倒不敢托付。
朱雄英缓缓吐出一口气,沉得像块石头。
他原以为,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稳当。天下太平,政令通达,连蝗灾都压得住。可人心这东西,比蝗虫还难捉摸。他高估了自己的分量,也低估了别人肚子里的弯弯绕。
蓝玉能走到这一步,朝里那些笑呵呵递茶、低头称“遵旨”的面孔,又有几个没揣着自己的算盘?
京城之下,暗流无声;眼皮底下,已有人伸手摘星。
“人心难测啊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江才刚张嘴,朱雄英抬手止住:“等。”